2029年8月12日。
    灾难发生后第786天。
    功能標籤评定设在隔离区另一栋楼的一楼。一溜带编號的铁皮门,门楣上是手写的漆字。广播按名册叫號,一次只放一个人进去,门在身后咔噠合上,走廊里候著的动静便全被隔断。
    每间屋里一张长条桌、对面一把椅子。当值的主检通常就一个,笔录、问话、实操都归他;碰上特殊对口门类,再临时从別的口喊一个人进来看一眼。
    於墨澜进的那间窗户缺了半扇玻璃,用三合板从外面钉死,光只从另半扇进来,走了太长的路,到这里只能趴在桌面上歇著。
    墙上贴著一张流程图:姓名→灾前职业→灾后经歷→技能自述→实操验证→標籤建议→覆核→归档。八个环节,手绘箭头连成一条单行线,归档两个字外头用马克笔画了个圈,用力画的。
    五十个人分成几组,进到不同的门里,按编號叫,一次一个。
    於墨澜01號。
    面谈他的检定员四十来岁,男的,头髮剃到贴头皮,手边摞著嘉余的备案卷宗和於墨澜交上去的简报。简报被翻过很多遍,有几页角上折了两道痕,至少两个人翻过,翻完了还没说什么。
    灾前做什么的,灾后干了什么,在嘉余是什么身份。
    “你是说所有人的配给標准一样?你也是?”检定员问。
    於墨澜点头:“对。”
    检定员没再多说。他翻一页问一条,笔尖跟著答案划线,偶尔停下来在某个词旁边打个圈,不解释打圈的原因,於墨澜也不问。
    答完,检定员把一张纸推过来。
    “实操。三条驳船,吨位不同,吃水不同,赶一个时间窗口到下游匯合点。排顺序,定装载比。“
    纸上印著三条船的截面图,墨线粗细不一,是复印的。於墨澜拿起铅笔,先按吃水深浅排出发顺序,再按各船吃水余量反推装载比,算到第二条时笔停了一下,把一个数划掉重写。八分钟后,把纸推回去。
    检定员从上往下看了一遍,铅笔在第二条船旁画了个圈:“甲板载荷还有余量。“
    “我只算了舱內的。“
    “嗯。“
    检定员在底部落了一行字,把纸翻过去搁在桌角。
    “出去等。“
    对方隔著桌沿又补了一句:“全队先归档,你的再过一道负责人签,晚一步。“
    走廊的条凳上,於墨澜坐了四十分钟。
    墙面刷过一层白灰,灰皮在窗台下裂了口子,露出底下一小条旧黄漆,顏色已经跟旁边的灰漆混成一片了。
    对面贴著检定局架构图:一科管登记,二科管標籤评定,三科管覆核,四科管爭议与申诉。四个科,四条竖线,每条线底下掛著经办人签名栏。他从左往右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別的,转回来继续等。
    这次应该是职业评估,检定员没有细问大坝的事,对他们在外面走的路也没有兴趣。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又一个接一个出来。
    林芷溪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標籤后面不只写了类別,还把去向一併钉死了:审计/配给覆核,粮务署覆核二组试用,待验证期三周。
    “让做模擬配给表找错,里面埋了三处,我全挑出来了。还多找出一个他们自己没发现的:表头日期写串了,第二行八月写成七月,底稿本身就有误。“
    她嘴角有一点弧度,很短,立刻收回去了。
    苏玉玉出来时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里面坐了个农研口的人,问得挺专业的,保种流程、病斑辨识、轮作周期都问了。还翻了我在路上记的那个土壤本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给的是:农研保种,南山区接待线待入组。“
    李易被单独带上了二楼,两个小时后才下来,把纸递过来:外科/创伤/急救,江口分诊站接洽。
    “问得很直。“李易说,“体外固定、失血评估、感染控制、术野消毒,都是简单的保命东西,没问虚的。“
    小雨没进二科主检室。午后,一个女的把她领去走廊尽头另一扇门,门牌上写的是“未成年安置口”。那边不问灾前职业,也不做实操,只核三样:监护关係、识字程度、能不能自己报清姓名和原来住处。
    小雨说她把自己名字抄了一遍,又把父母名字复述了一遍,又问了她灾前上几年级,最后照著纸面念完一段文章。不到几分钟,她的纸上落的是:未成年附属,隨监护人安置,转学习班。
    徐强递来纸:“让我拆了个喷油嘴,装回去,又调了一遍供油。“他手上还有柴油气味,渗进纸里。纸上落的是:护运机修。
    梁章出来先活动了两下膝盖:“跑了三公里,妈的,真是拿老子当新兵蛋子使。吃的那点饭全还回去了,腿差点没跑废了。“他那张上头写的是:港务警备值守。
    何妙妙把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这边还行,电力、通信。去港务通信维护组。“
    乔麦那张没给於墨澜看,她看完对摺两道,塞进裤兜,什么都没说。后来他在匯总上看见了她那一栏:港务协作外勤。
    杨滨来得最晚:“给我定的是登记、盘点、基层管理辅助。实操就让填了一张入库单,十二栏,照格式填,打勾。去港务区物资登记。“
    后面的人不再一个个站到於墨澜面前细说了,其余人的评定也没再往后拖。
    当天傍晚,二科把嘉余这一批的標籤和去向合成一张总表,一次发完。有人分到装卸,有人去搬运,有人进护运基础岗,有人掛农垦预备;家属、单身、技术口、体力口,全写在同一套编號下面,后头只等离区和安置。
    快熄灯前,二科侧门开了一道缝,喊於墨澜,嘉余这一批编组的责任人。
    还是上午那个检定员。他一只手里是薄牛皮夹,里头抄著五十个人的最终匯总,標籤、接收口、待验证和旁註都压在格子里;另一只手把於墨澜那张单页拍在最上头:
    “这个给你保存。”检定员说。
    於墨澜接过夹子,没先看自己那页。他坐下来,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扫到第二十行左右时目光慢下来。乔麦:港务协作外勤。
    纸质很差,比前面拿的回执还薄。五十行匯总是前前后后誊上去的,经手的主检不止一拨,字跡深浅不一,有的字很小,有的撑满格子,有的旁註写两行,有的只落一个词。去向已经落定了,不再是“再等等”“后面还有通知”那种悬著的话。
    那单独的一页才是於墨澜的:运输调度/高风险执行,江口区港务调度站观察协办,底下旁註多了几个字:编组责任人。不单最后拿纸,还得在纸上多背一行名分。
    他把夹子合上,出去找地方坐下。
    林芷溪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接过那只夹子。
    “人都对上了?“她问。
    “对上了。“
    “有没有给低了的?“
    “没有吧。该给的都给了,就是大多数人標了待验证,得在岗位上跑一段时间才能確认。玉玉和李医生没標,直接登了档。我的这张刚到手。“
    林芷溪把夹子递还给他:“他们说隔离一结束就贴正式的岗位去向。“
    徐强路过听见了:“麻烦。有饭吃就行吧。”
    晚上,小雨趴在床上写什么东西,於墨澜走过去,她就把本子一收。
    於墨澜坐在桌前,把薄牛皮夹抽出来摊平。
    五十个人的標籤和去向,今天一次发完了。开局不算坏。
    在嘉余,他、陈志远、梁章排过不知多少版值班表,种植、搜索、哨位、內外勤。有人病了,调人顶;有人跟组合不来,拆开重编;遇到底下人闹情绪的时候,他一栏一栏地改。
    那些人能拢在一起,不是因为天生合適,是他们一点点排出来、压出来、磨出来的,磨到大家知道彼此的位置,知道嘉余营在乎他们每一个人,把他们维繫著。
    人数没少,但他们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再用一张排班表全部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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