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新鲜出炉的大饼就是香,用不著啥山珍海味,只需要把那金黄油亮的饼子摊开,卷上两根新拔的小葱,再蘸点大酱,往嘴里一送——嚯,香迷糊了!
    更不用说陈守望家里还有他周六带回来的那块肉,赵秀芹捨不得一顿吃完,切了薄薄几片在锅里煸出油来,滋滋啦啦冒著香气,往饼里一卷,那滋味儿,能把人香得找不著北。
    不仅仅是陈守望,他爹娘也吃得满嘴油,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陇去了。
    简单吃过晚饭,陈守望抹了抹嘴,给家里说了声“我出去一趟”,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自行车刚蹬起来,还没等发力,就到了陈富贵家院门口——昨天他才走了那么趟路,实实在在的花了十几分钟呢!
    他停好车,抬手“咚咚咚”朝房门敲了三下。
    下一刻,里头便传来杨慧芳那熟悉的大嗓门,带著几分不耐烦:
    “谁啊?別在外头敲了!”
    “今儿个休息,富贵说了,谁都不见,有啥事儿明儿个去大队部找!”
    陈守望倒也不恼。
    这大晚上的,人家刚忙完检查,想歇歇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今天这事儿,还真就得找陈富贵办。
    他又敲了敲门,提高了嗓门:
    “婶儿,是我,望子!昨儿个叔还说让我有啥事儿儘管来找他,咋才一天不到,就不认帐了呢?”
    里头安静了一瞬,隨即传来陈富贵低沉的声音:
    “慧芳,快去开门!这时候我谁都可以不见,但望子肯定得见!”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慧芳脸上堆著笑,跟刚才那不耐烦的劲儿简直不是一个人:
    “哎呀望子,是你啊!你来了咋不早说?”
    “要知道是你,我哪能不让你进来?”
    “快进来快进来,你叔正在堂屋喝酒呢,你要是有兴趣,陪他喝两盅!”
    陈守望笑著应了一声,跟著她往里走。
    堂屋里,陈富贵正坐在八仙桌边,面前摆著瓶二锅头,一盘油炸花生米,正捏著几颗往嘴里送。
    见陈守望进来,他眼睛一亮,冲他招手:
    “望子来了?来来来,坐下,陪你叔喝两杯!”
    陈守望在他对面坐下,却没动酒杯:
    “叔,明儿个我还得上班呢,这酒是真喝不得。”
    陈富贵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你这去了那劳什子工厂,工资倒是有了,可这人也忒不自由了,连口酒都不能敞开了喝。”
    他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说吧,找你叔啥事儿?要是没事儿,你小子怕是想不起我这个人来。”
    陈守望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询问道:
    “叔,昨儿个你说,要是我那消息准,就当你欠我个人情,这话你还认不认?”
    陈富贵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好你个小兔崽子,还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肯让人占!”
    “这人情你还没捂热乎,才过了一天时间,就找上门来了!”
    他收了笑,正色道:“你那消息准得很!”
    “多亏了你,今儿个公社检查,咱陈家屯不光没出岔子,还被马乾事表扬了。”
    “这人情,我认!”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说吧,有啥事儿需要你叔帮忙的?只要不是太离谱,我都能给你办。”
    陈守望从怀里掏出那份採购合同,双手递过去:
    “叔,你先看看这个。”
    “我家太穷了,所以我找了个小买卖,打算挣点小钱。”
    “不过我家的情况叔也知道,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本钱。”
    陈富贵接过合同,凑到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果然,你小子没事儿就不会来找我。”
    他把合同放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说说吧,你打算给乡亲们多少钱一斤的收购价?”
    “要是压得太低,这事儿我可帮不了你。”
    “你这又是赊帐又是欠条儿的,人家黄豆在仓房里搁著又不坏,凭啥卖给你?”
    陈守望笑了笑,开口解释道:
    “叔,我哪能让你做为难的事儿?”
    “我的想法是,四毛钱一斤收,五毛钱一斤卖,中间挣个一毛钱的差价。”
    听到陈守望这话,陈富贵手里的酒杯顿住了,满脸诧异地看著他。
    不是因为价格低,而是因为——这价格有点高了。
    今年黄豆大丰收,多到粮站都收不过来。
    除了包干任务以外的黄豆,粮站开出的收购价是两毛八一斤,收著收著,仓库满了,就不收了,还一大堆人天天去打听那边还收不收呢。
    也就是说,陈守望要是按两毛八或者三毛钱收,费点工夫,也绝对能收够这一千斤。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有些纳闷地看著陈守望:
    “你小子平时看著挺精明的,这时候咋犯起傻来了?”
    “四毛钱一斤收,还得挨家挨户去收,还得自己送到县里去,刨去运费、工夫钱,一斤能挣五分钱就不错了。”
    “你这是做买卖?你这是给屯子做好事呢!”
    陈守望嘿嘿一笑:“叔,我就是陈家屯的人,帮屯子里做点好事,有啥问题?”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忙活,一斤挣五分钱,一千斤就是五十块呢,还不费劲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
    陈富贵狐疑地盯著他:“你小子不老实,真就这么简单,没憋著啥花花肠子?”
    陈守望摊开手,一脸无辜:
    “我能有啥花花肠子?”
    “这黄豆我实实在在收,钱实实在在给,不就行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也就是叔你看不上这种小买卖。”
    “要是让別人知道这事儿,还不抢著干?这可是能挣五十块钱的大买卖!”
    陈富贵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眼神坦荡,不像是在说谎,终於摆了摆手:
    “行,不管你打啥主意,只要你肯出四毛钱一斤收屯里的黄豆,钱能到位,其他的我都不管。”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不过你这样挨家挨户去收,太慢了。”
    “这样吧,明儿个我去大队部,用大喇叭给你喊一喊——就说有人找了卖黄豆的门路,四毛钱一斤,只收一千斤,愿意卖的就把黄豆扛到大队部来。”
    “到时候我会给他们说清楚,这钱先不给,记在帐上,等黄豆卖完之后再给钱。”
    “等黄豆收齐了,明儿个或者后儿个,我让老陈头把牛车赶到县里去帮你送货。”
    “不过车费你得自己出,估摸著至少得两三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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