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粗纸上停顿,墨跡无声晕染。
    易安看著“王家庄”旁新添的“已歿”二字,指节微微收紧。
    棚外风声呜咽,夹杂著远处劳役的號子与孩童断续的啼哭,仿佛为那名册上无数湮灭的村落低唱輓歌。
    “北边……究竟乱到何种地步了?”他终是低声问了一句。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油灯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棚壁上摇曳如鬼魅:“契丹人破了防线,三日內连屠七村。”
    “逃到开封的,十不足一。”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划过名册上一行行籍贯:“这些名字,大半已是绝户。”
    绝户。
    易安沉默著继续抄录,每写下一行,心头便沉一分。
    又一次,对乱世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疑问如影隨形,却无人可问。
    临近午时,棚外忽然传来马蹄急响。
    先前那名骑兵首领掀帘而入,甲冑上沾著未乾的血跡与泥泞。
    他径直走向老者,语速快而沉:“陈先生,北线极报,契丹已经攻破防线大军直抵中原。”
    老者手中的笔“啪”地落在案上:“怎会这么快……”
    易安將二人对话听入耳中,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他现在只是难民而已,这些事情都跟他无关。
    抄了一天名录,临近日落总算得空休息。
    易安领了稀饭,揉著有些酸胀的手腕。
    心中盘算起了之后的事情。
    他的运气不错。
    难民开局,昨天还跟著人群里浑浑噩噩的差点饿死。
    紧接著就因为自己隨手的善意跟会写字,得到了一份比较轻鬆的活计,勉强吃上了一口饱饭。
    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开封城。
    对於大家口中所说的“陆大人”他十分好奇,想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印象里的那个书生。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想起了现世自己搜索到的信息。
    “书生知府,陆川。”
    “承乱世之弊,安民垦荒,缓刑薄赋”。
    乱世、良官,还都姓陆。
    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现在只能算是暂且立足而已,依旧还是难民的身份。
    腹中暖意渐生,无名心法悄然运转,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
    易安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正被缓慢修补,但飢饿感仍如影隨形。
    他需要更多食物,更需要一个更稳定的身份——而非仅是“识字的难民”。
    如此,才能进入开封城,知晓更多信息。
    正思量间,一阵脚步声靠近。
    抬头看去,竟是白日那名骑兵首领,此刻未著甲冑,只一身暗青常服,手中提著一盏灯笼。
    “易安?”
    首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可还適应文书棚的活儿?”
    易安起身,恭敬道:“多谢大人关照,已適应了。”
    首领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了:“白日见你抄录名册,字跡虽生疏,却透著股韧劲。你从前读过书?”
    “幼时家中尚可,蒙过几年学。”
    易安斟酌著答道:“后来世道乱了,便什么都丟了。”
    首领沉默片刻,灯笼昏黄的光映著他半边脸。
    “北边战事惨烈,十室九空。”
    “你能逃到开封,是运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陆大人近日需人手整理府库旧档,都是些陈年文书,须识字且细心之人。
    他说:“你若愿意,明日我可荐你去。”
    易安心中一动——府库旧档?那岂非正是进入开封城的机会?
    “小人愿往。”
    他压下思绪,垂首道:只是……大人为何选我?”
    首领站起身,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晃动。
    “难民中识字者本就不多,你白日扶人的举动,我看见了。”
    “乱世之中,自身难保时仍存善念,殊为不易。”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补了一句:“陆大人用人,首重德性。你好自为之。”
    言罢,身影渐远,没入棚区交错的光影中。
    他没说的是,他死去的弟弟,跟易安年岁差不多,眉眼生的极像。
    易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更冷,他却觉胸中有一股热意缓缓升腾。
    或许,这“难民开局”並非绝路,而是一个窥见这乱世真相的起点。
    次日清晨,易安被差役引至开封城东侧一处偏门。
    城门守卫验过腰牌,便放他入內。
    穿过瓮城,眼前豁然开朗——街道虽不繁华,却整齐乾净,两旁商铺零星开著,行人面色虽带疲色,却无城外难民那种濒死的麻木。
    府库位於城西,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旧院落。
    管事的是个瘦削的中年文吏,接过荐信略扫一眼,便指了指堆满卷宗的厢房:“这些是近十年的户册与田契,需按年份、地域重新编目。”
    “给你十日,可能完成?”
    易安看著堆积如山的卷宗,深吸一口气:“小人尽力。”
    文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易安挽起袖子,开始整理。
    卷宗上落满灰尘,墨跡斑驳,记载著开封周边田亩、人口、赋税的变迁。
    他一边归类,一边从中捕捉信息——某年旱灾,某年兵祸,某年陆大人上任后垦荒减赋……字里行间,一个在乱世中勉力维持秩序的官员形象逐渐清晰。
    值得在意的是。
    他整理卷宗的时候,看到了有关“金叶侠客”的消息。
    上面所述跟自己经歷的几乎无二,只不过记录了自己死去之后的事情。
    易安来了兴趣,將卷宗看完,最终止於“金叶女侠郑然,单人独剑,支援中渡桥”。
    中渡桥……
    他愣了一下,总感觉这地名有点耳熟。
    接下来的几日,易安几乎都埋首於故纸堆中。
    除了户册田契,他还接触到一些零散的邸报抄件和官府往来文书。
    通过这些尘封的记录,他对当前的时局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此时正值中原板荡之际。
    北方契丹铁骑频频南下,边关防线屡被突破。
    生灵涂炭,大量流民向南逃亡。
    开封府作为中原重镇,在知府陆大人的主持下,成了难民为数不多的庇护所之一。
    陆大人不仅开设粥棚、安置流民,还组织青壮参与修筑工事、整备城防。
    並尝试在城外荒废的土地上推行屯垦,以图长久。
    文书间提及的“陆大人”形象,与易安记忆中那位“有些软弱的倒霉书生”似乎重合,却又大有不同。
    此间的陆大人,行事果决,体恤民艰。
    在乱世中竭力维持著一方秩序,威望颇高。
    而自己印象里的陆川……
    只是个爱老婆的胆小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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