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本该是山居最愜意的时光。然而s7號营地上空,气氛却降至冰点。
    当林少將的直升机带著几名面色严肃的其中一位穿著便装,但眼神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大局观”的隨员降落时,我正在给那些彩色小毛球准备混合了不同蔬果泥的“定製”口粮。
    小黑(毛球)像个监工一样,飘在半空,移动著冬瓜般的身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的“孩子们”进食,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林少將的脸色並不好看,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为难,但他还是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希望能“转移”这些新生的彩色毛球,由“相关部门”进行“统一研究、保护和价值开发”。
    “李威,我知道这是米莎舰长送给嵐嵐的礼物,意义特殊。”林少將的语气儘量平和,“但现在情况有变。这些生物……这些『浮绒兽』的价值,远超我们之前的想像。不仅仅是对我们国家,对整个人类文明而言,它们可能代表著一系列全新的生物技术、材料科学乃至能量应用的可能性。”
    他身旁那位便装中年男子立刻接话,声音带著某种居高临下的“说服”腔调:“李威先生,大局为重啊!个人的一点喜好,怎么能和民族復兴、科技进步的大业相比?你把它们交出来,是对国家的巨大贡献!歷史会记住你的!想想你捐献飞船时的觉悟!”
    我还没说话,天际便传来一阵更加低沉、更具压迫感的引擎轰鸣。一艘比“游隼”更大、线条更显冷峻的银灰色星际战舰——“洞察者號”的副舰,也是艾拉目前的座舰——如同沉默的巨鹰,撕裂云层,垂直悬停在营地正上方,投下巨大的阴影。强劲的气流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舱门还未完全打开,艾拉副官那冰冷而愤怒的声音已经通过扩音器传了下来,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大夏语,显然经过紧急语言包强化:
    “林將军,还有那位不知名的先生!请立刻停止你们的无礼要求!”
    艾拉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她没穿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联邦军官常服,肩章闪亮,眼神锐利如刀,隔著数十米距离,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势便压了过来。她甚至没有用升降梯,直接从数米高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大步走了过来。
    “根据《南银河联邦与蓝星文明初步接触及观察协议》补充条款第7章第3节,”艾拉的声音毫无温度,像是在宣读军事法庭判决书,“观察者赠予观察目標的、带有明確个人馈赠性质的礼物,其所有权完全归属於受赠者及其直系亲属。任何第三方,包括观察者所属文明的其他个体或机构,未经受赠者明確同意,不得以任何理由索回、强占或要求转移。更不用说,”她冰寒的目光扫过那位便装男子,“由受赠者所属文明的某些机构,以『大局』为名,进行道德绑架和巧取豪夺!”
    她走到我身边,微微侧身,形成一个隱约的保护姿態,继续说道:“李威先生之前接收的,包括那架三角锥穿梭艇在內的诸多『商品』,虽然对我方而言已属淘汰或非核心序列,但其技术层级远超蓝星当前水平。李先生已经无偿將其完整资料及部分实物,交由贵方相关部门进行研究。这体现了他对母文明的深厚感情和责任担当。”
    艾拉的语气陡然加重,带著明显的讥讽:“怎么?尝到了甜头,就觉得理所当然?连別人家孩子心爱的宠物、一位联邦舰长基於私人友谊赠送的礼物,也要用『大局』的名义夺走,去研究所谓的『经济价值』?这就是你们对待功臣、对待合作者的方式?”
    林少將脸色阵红阵白,他想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嘆息。他何尝不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来自更高层的压力、以及那些由彩色毛球可能带来的、足以改变某些產业格局的“预期价值”,让他不得不硬著头皮前来。那位便装男子的脸色更是难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外星人”会如此直接、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用冰冷的协议和事实打脸。
    我被艾拉这番话激起了连日来压抑的不满。从最初被迫参与这诡异的直播,到一次次与危险和未知周旋,再到不断被各方势力观察、试探、甚至今天被自己人用“大局”来绑架……积攒的怒火终於衝破了临界点。
    “林將军,”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这位……,说得很好,『大局』。”
    我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他们,又看了看博古架上那些好奇张望的彩色小毛球,还有脚边茫然的小黑。
    “捐献飞船,捐献那些黑科技资料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没有。因为我觉得,不是那玩意儿留我这儿没用,而是交给国家研究,或许能增加我国的科技底蕴。我李威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我的声音逐渐抬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失望:
    “可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是不是觉得,因为我参加了这个狗屁直播,成了你们和那什么联邦之间的『观察样本』,我就活该被观察、被研究、连我家孩子喜欢的宠物都要被惦记、被『大局』?”
    “不顾大局?”我冷笑一声,直视那位便装男子,“如果我不顾大局,我会在发现那些外星玩意儿的第一时间就上贡给国家?
    如果我不顾大局,我会得到外星赠与的时候把资料传给你们?
    我把能给的、该给的,都给了!飞船、资料、甚至默许了你们对我营地的某些『额外』监控!
    你们还想要什么?是不是非得把我这个人切片研究了,才叫『顾全大局』?!”
    我越说越气,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摆放茶具的小几,杯盏碎裂,茶水四溅。
    “行!这直播,老子不伺候了!谁爱当这实验体谁当去!老子不干了!”
    “李威!冷静点!”林少將急道,想要上前。
    “我很冷静!”我挥手打断他,“前所未有的冷静。艾拉副官。”
    “在。”艾拉立刻回应,眼神复杂地看著我。
    “麻烦你,借你座舰的货仓和搬运机器人用用。我要收拾东西,回家。”
    说完,我不再看林少將他们,转身走进別墅。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小汪!启动最高权限,协助艾拉副官的搬运机器人,將我所有个人物品打包!
    包括臥室私人物品、仓库里属於我的那一半物资、所有工具、武器、书籍……所有!全部搬上星舰货仓!”我对小汪下令。
    “明白,主人!”小汪眼中蓝光闪烁,立刻开始协调。
    同时,我在心中对麻球下达了最后指令:“麻球,执行『蒲公英』协议。主体意识脱离营地主控系统,进入联邦及蓝星公共数据网络潜伏,抹除一切主动追踪痕跡。分离一个最小、最隱蔽的子体程序,携带核心资料库副本,植入我的个人战术电脑。
    任务:確保我在任何情况下拥有基础信息支援和隱蔽通讯能力,並在我返回京都后,建立安全屋级的本地监控与防御网络。”
    “指令確认,父亲大人。”麻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蒲公英』协议启动。数据剥离中……网络通道建立……痕跡清除……子体分离注入完成……祝您一切顺利。我会在数据之海中,等待您的召唤。”
    几乎在麻球完成操作的瞬间,营地主控台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恢復成了最原始、最基本的系统界面,所有高级功能、歷史数据、监控覆盖全部消失。麻球,这个从最初就陪伴我、帮助我度过无数危机的超级ai,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消失在茫茫信息洪流之中。
    我则快步走向功能舱区域。黑子、大花、抱枕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情绪,不安地跟在我身后,喉咙里发出低鸣。鸡群鹅群也有些骚动。兔子们在笼舍里警惕地张望。
    “艾拉副官,”我对著跟过来的艾拉说道,“我记得你说过,这些功能舱本质上是你星舰的微型登陆艇模块?”
    艾拉愣了一下,点头:“是的,標准配置的『方舟』级多功能登陆舱,具备独立生命维持和短途飞行能力。”
    “好。”我看著这六个庞然大物,“里面这些动物,是我这几个月的伙伴。我不能丟下它们。能请你把它们……连舱体一起,暂时掛在你的座舰下面吗?等我找到地方安置它们。”
    艾拉看著我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明显因环境变化而躁动的动物,深吸一口气:“可以。登陆舱有標准外掛接口。我立刻下令进行掛载准备。”
    隨著艾拉的命令,她座舰底部打开数个巨大的机械臂和吸附装置。六个功能舱同时轻微震动,底部推进器点火,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脱离地面,如同六只巨大的金属箱,平稳地上升,最终被机械臂牢牢抓住,吸附在战舰腹部的外掛点上。鸡鸣、鹅叫、狗吠声隱约从密封的舱体內传来。
    (直播间早已因我的“掀桌”宣言和后续动作而彻底沸腾,所有特约频道都在疯狂刷屏,声援、质疑、愤怒、担忧……各种情绪爆炸。当看到功能舱带著动物集体“搬家”时,很多特约的怒火也被点燃了。)
    [威哥牛逼!掀桌子了!]
    [早该这么干了!我们他妈的是来体验生活还是来当小白鼠的?]
    [自己人还来抢东西?寒心!]
    [支持威哥!这直播我也不想玩了!]
    [特约兄弟们!联合起来!要求解释!要求尊重!]
    林少將看著这完全失控的场面,脸色灰败。
    他知道,事情彻底闹大了。
    李威的掀桌,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退出,更可能引发所有特约参与者对项目本质的质疑和集体牴触!
    这些特约背后,站著的是大夏各个领域的精英家族和势力,一旦他们联合反弹,后果不堪设想!
    艾拉也感到了棘手。她奉命维持观察项目稳定,现在核心观察目標之一要跑路,还带著可能引发星际纠纷的生物样本(浮绒兽),甚至可能引发观察群体崩溃……米莎舰长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她简直不敢想。
    我收拾好自己的个人背包(主要是战术电脑、一些重要物品和证件),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几个月的营地。然后,我抱起装满了所有彩色小毛球的恆温保育箱,走到艾拉面前,塞进她手里。
    “这些,你都带走吧。带回联邦也好,交给谁研究也罢,隨便。反正留在这儿,也是被人惦记的命。”我的声音透著疲惫和冷漠,“小黑我留下,这是嵐嵐的宠物,谁也別想动。”
    艾拉抱著箱子,感觉像抱著一个滚烫的炸弹,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李威先生,你……真不参加直播了?不再考虑考虑?舰长她……”
    “不考虑了。”我打断她,“累了。艾拉副官,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和仗义执言。麻烦送我一程,回京都。”
    我又看向林少將:“林將军,违约金多少,直接告诉我家人,我们会照付。从此以后,我和这个『山林海岛独居五年直播』,再无瓜葛。”
    说完,我率先走向艾拉座舰垂下的舷梯。黑子、大花、抱枕紧紧跟上。小汪则指挥著最后一批搬运机器人,將几个装满我个人物资的密封箱运进货舱。
    艾拉抱著毛球箱子,看著我的背影,又看看脸色难看的林少將,以及远处那架孤零零的直升机,只觉得一阵头疼。她深吸一口气,对林少將冷冷道:“林將军,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记录並上报。希望贵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处理方案。至於李威先生和他的动物,由我方暂时接管,確保其安全离开。告辞。”
    她转身,也登上了星舰。
    巨大的银灰色战舰再次启动引擎,缓缓升空,调整方向,朝著京都的方向加速飞去,只在原地留下激盪的气流和一片狼藉的营地,以及一个被彻底搅乱的直播项目,和无数双或愤怒、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眼睛。
    星舰內,货舱里传来动物们不安的声响。客舱中,我靠坐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小黑安静地待在我脚边的软垫上。艾拉將彩色毛球箱子小心地固定好,然后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你……真的想好了?”她最终还是问道。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艾拉沉默了。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是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决绝的男人,以及他怀里那颗黑色的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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