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一亮,明军继续赶路,到了榆社县。
    榆社县內只有小部分元军守军,將他们拿下之后,明军就在此地休整。
    “徐大帅,看末將抓到了谁?”李文忠朗声道。
    徐达抬眼看去,见到一个狼狈的男子,正被李文忠提著。
    那人求饶著,“大帅饶命,饶命啊。”
    豁鼻马道:“大帅,此人是太原守军將领,是王保保麾下的李景昌。”
    徐达一步步走上前。
    李景昌跪在地上,只能看到徐达的靴子,他求饶道:“大帅饶命。”
    徐达沉著脸,低声道:“带出去,梟首。”
    “慢著,慢著!”李景昌大喊道:“大帅,大帅怎会在这里?你们不是在彰德吗?”
    李文忠森冷一笑,已提起了刀。
    李景昌再道:“我可以回太原城,今天轮到我的队伍值守,待我回去,我可以为大帅开城门,大帅不是来打王保保的吗?”
    李文忠手中的刀登时停下了。
    ……
    榆社县距离太原城不远,就隔了一片平原。
    此刻的太原城內,王保保身披著羊皮大氅,坐在王椅上问著前来报信的斥候。
    “你是说徐达的明军还在彰德休整?”
    “是的,说是明军要休整三月。”
    “哈哈哈!”一旁的汉臣张昶笑道:“看来这明军与以前的那些所谓义军没什么两样。”
    王保保喝著酒水,看著眼前的张昶。
    “那些所谓义军无非就是乱时出兵,只要他们得到了足够的好处,就不会再打了,一则割据,二则封王封侯,皆是如此,那朱元璋在南边称帝,如今就缩在金陵,也不敢亲自北上。”
    王保保低声道:“我还以为他徐达是个值得我尊重的对手。”
    眾人也放鬆了许多,纷纷继续向王保保奉承。
    王保保虽说身为元人,但他受汉化影响较多,也自小受过汉人教导,更常研读汉人將领的事跡,比如霍去病、岳飞。
    还未等王保保再说什么,在此地的元人贵族已经纷纷载歌载舞。
    但是此时,王保保又想起了一个人,其人叫作刘伯温。
    当年刘伯温也曾为元廷效命,但如今却在朱元璋的麾下。
    相较於陈友谅,张士诚之流,王保保更觉得朱元璋更具威胁,因此人的行径太像一个真皇帝了。
    王保保招手叫来了貊高,吩咐道:“告诉大同的贺宗哲,看好大同,派人巡视太谷平原各地。”
    貊高是王保保的义弟,得令之后当即应声离开。
    而在王府內,正在载歌载舞的是脱列伯与关保。
    关保是以前察罕帖木儿的旧部。
    而脱列伯是元宗室之人,也是当年忽必烈一系的后人。
    这两人都是元宗室的重要之人。
    王保保见他们两人如此有兴致,也只能赔笑。
    相较於已腐朽的元廷內部,王保保自认是个比较清醒的人,他既要防备不断起势的朱元璋,还要维繫元廷宗室。
    是既要防著前线,还要哄著后方。
    有时,王保保也觉得明军来势汹汹,而元廷內部宗室中人却还在忙著內斗。
    曾经贵为元廷丞相的王保保,如今削爵之后便来到了山西,直到如今。
    甚至,自小受汉人教导的王保保觉得,这般可笑又荒唐的元廷,早该灭亡了。
    王保保饮下一口酒水,像是咽下了这多年的苦楚。
    夜里的太原城,依旧热闹。
    李景昌哆嗦著走到城头上,见到了陈猱头,低声道:“兄弟,冷吗?”
    陈猱头感慨道:“什么冷不冷的,都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李景昌小声道:“明军来了。”
    “你说什么……”
    李景昌捂住对方的嘴低声道,目光看了看四周散漫的守军,见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便继续道:“你难道还没受够元军的欺负吗?”
    “娘的,老子手下的兵都快饿死,那些元狗还天天吃著酒肉,把剩骨头给我们,餵狗呢!”
    陈猱头也不再挣扎了。
    李景昌拉著他到了一个城墙的角落,“你与我一起投效明军,我们就这一条活路了,一起杀光元狗!”
    陈猱头不住点头。
    言罢,李景昌鬆开了捂著他嘴的手,其实另一手还拿著刀,只要对方敢大喊,他就会捅过去。
    好在陈猱头没有大喊,他低声问道:“人在哪?”
    “天不亮,就到。”
    夜色逐渐深了,陈猱头走在太原城的街头,路过了王保保的王府,就见几个元军像是在唤狗一样的唤自己。
    陈猱头没有理会他们,那啃著鸡腿的元军就丟来一根骨头。
    这根骨头正好落在陈猱头的脸上。
    那元军还在用元人语言笑骂著。
    陈猱头依旧向王府门口的元军陪著笑,小心翼翼地走过。
    当走过王府之后,陈猱头就收起了笑容,一路朝著太原城的粮仓走去。
    在这太原城中,还有很多受冻挨饿的人,陈猱头常常听著一些哀嚎声与呜咽声久久难眠。
    当年,陈猱头带著红巾军起义,与兄弟在益都抵御元军数年。
    直到如今,陈猱头还想起那些红巾军的兄弟,他老陈其实早该死了,早该去见那些老兄弟们了,那时候即便是朝不保夕,但也活得坦荡痛快。
    陈猱头仗著自己是降元將军的身份,前来看守粮仓,走过了一重重盘问,来到了粮仓重地。
    在这里状似巡视的走两圈,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拿出了火石。
    漆黑的粮仓忽然亮起一些火星,火星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尤为耀眼,火星点燃了乾草,迅速烧了起来。
    想要烧毁粮仓还需要时间,陈猱头已拿了刀,砍倒了第一个要去报火讯的元军。
    陈猱头甩了甩刀上的血,他重新拿起藏在怀中的红巾,將其缠在头上了。
    这一刻的陈猱头,好似又成了起义反元的红巾军,他的身后是已熊熊燃烧的元军粮仓,眼前是正在赶来的一个个元军。
    这位头戴红巾的山东汉子陈猱头,面对赶来的元军眼神中没有慌乱与惧怕,他提著刀吐了一口唾沫,孤身一人杀向了那些元军。
    与此同时,天还未完全亮,太原城內忽有一声炸响,响声之大好似有天雷劈在城內。
    城內的元军听到了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纷纷心头一凉,那是火药库的方向。
    而当眾多元军还未回过神时,此时城门却缓缓打开了,李文忠横刀立马领著明军杀入了城。
    起初,人们还以为明军远在彰德。
    谁承想,本该在彰德的明军竟出现在了太原城內。
    得知明军休整的军报才到,明军就杀到了。
    天边刚出现了亮光,红色的朝阳也染红了这座城。
    李文忠一马当先杀入城內,直扑王保保的王府。
    城破,粮仓被焚,火药库被炸,城內已乱作一团。
    这一战,明军从早晨杀到了黄昏,整座太原城血流漂杵。
    王保保的王府门前,尸首已堆起了一座小山,李文忠走入王府內,看著王府的地道,也得知了王保保逃跑的事。
    太原的城墙上已掛起了明军的旗帜,此战歼灭元廷重骑兵三千,斩首一万五,投降战俘三万,全歼色目人两万,全歼太原城元军炮手与火器营,还杀了不少景教僧兵。
    李文忠追出了太原城,一路追杀王保保二十余里,又斩首三千有余。
    嚇得肝胆欲裂的王保保带著两百骑西逃,连头都不敢回。
    或许,多年之后,当王保保到了夜里准备入睡,又会想起今天李文忠的那一声震天大喝:王保保,纳命来!
    黄昏下,太原城瀰漫著火药味与血腥味。
    陈猱头浑身是血的来到城门口,他的头上依旧裹著红巾,见到同样疲惫的李景昌,便坐了下来。
    陈猱头坐下来,闭著眼仰著头,先是大口呼吸了几次,低声道:“胜了?”
    李景昌诧异道:“你没死?”
    “老子命硬。”
    夕阳照在脸上,陈猱头惨笑著,又道:“死了也值了,老子有脸见老兄弟们了。”
    ……
    明军在太原的大胜震慑了整片山西,捷报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应天。
    谨身殿內,朱元璋看著战报,手正在颤抖。
    殿內,刘伯温,常遇春,李善长站在一旁不言。
    见父皇一直不言语,茶水都凉了,朱標又给换了一碗茶水。
    “徐达啊徐达,你好大的胆量啊。”朱元璋这话像是在数落徐达,可表情上却是骄傲的。
    而后,朱元璋將捷报给了常遇春。
    三人互相传阅著,这份字跡潦草的捷报,看得愣是半晌没有回过味来。
    刘伯温知道徐达与李文忠很猛,没想到这么猛。
    常遇春看罢,就转交给了李善长。
    李善长看罢,当即行礼道:“上位啊,天下可定矣!”
    每每李善长这般拍马屁的时候,刘伯温总是侧目稍稍抬头,就差当场翻白眼了。
    朱元璋神色振奋道:“徐达这一仗打得漂亮,太漂亮了!”
    常遇春行礼道:“若要一战定山西,確实要这么大胆,可未免太险,但若是末將在外,多半也会支持徐达之策,只可惜还是让王保保逃了。”
    刘伯温道:“上位,如今的应天太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定民心与军心,常將军所言不错。”
    闻言,李善长神色多有不自然,抚须暗自思量,这两人话语间颇为怪异的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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