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柱却依旧没看他,只缓缓地抬起右臂,似是在抓向高空中的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
    “一局游戏胜利后。
    “接下来会是什么?”
    没人应声,没人理解这个问题,甚至不理解是在对谁问的。
    但李溯紧致的神情却微微一滯,似乎明白了一些。
    “下一局。”他答道。
    听到这个答案,程砚柱笑了。
    一种像是死人般,洒脱的笑。
    看著这个笑容,即便没有任何对视,也再没有半句解释,却也足以让一副图景开始在李溯的脑中延展。
    他想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可思维却不受控地成长,开始补全程砚柱没说的內容。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油然而生,李溯不觉脚下一虚,恍然四望。
    这里,这里的一切。
    奖励品,规则,无法逃脱的困局,邪恶的力量……
    似乎全在预示著一件事——
    这不是我们的世界。
    又或者……
    我们,早已,死亡。
    可这些灵魂却又被囚禁在这里,供一些邪恶的东西取乐。
    输掉的灵魂会被献祭,贏了又会有什么终局?
    所谓终局过后……
    无非就是下一场游戏。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无法逃脱,面前只有一局又一局的循环。
    会输的。
    这么下去,早晚会输的。
    就算是程砚柱也会输的,搞不好在上一个轮迴中,他就已经因为刘婧妍的规则输了!
    所以……
    我们早就不在那个世界了,贏了也只是轮迴承受更大的痛苦。
    所有的一切只是可笑的挣扎,一场如斗兽般的表演。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程砚柱?
    这就是你明明可以在四楼除掉我取胜,却將一切推延至此的原因么?
    李溯没有问,也无需问。
    程砚柱没有回答,也无需答。
    他只是默默站起身,示意邓轩去程璃弦那边后,便举起手中的十字架,轻抚著缠在上面淌动的血管说道:“既然你已经理解,就请不要阻止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如果我失败了,看在之前的事情上,请至少保证璃弦取得胜利。”
    李溯恍然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双臂护著身边的三人向电梯间退去。
    “谁要他保护……”程璃弦则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李溯,咬著牙,红著眼睛瞪向程砚柱,“你失败了,我会臭揍你的尸体然后自己取得胜利的,放心地去满足自己吧,死变態。”
    程砚柱微微一笑。
    好像在说,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接著,他逐渐收拢神色,双手握举起十字架,仰面向上,说出了那段低沉而又扭曲的音节:
    “zuth-var or.
    “miriel.”
    (请注视我。)
    (米瑞尔。)
    听到这古怪咒语的瞬间,所有人都悚然一颤。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但“miriel”这个发音已经出现过太多次了。
    而此时李溯的惊恐,更在所有人之上。
    他听得懂,作为被奖励品污染过的人,他完全听得懂。
    从《盲信祷言》到血污圣杯,几乎每个圣女的奖励品都与米瑞尔有关,即便它们都只是米瑞尔故事中可有可无的边角料,却也足以赋予人不可想像的力量,更会让人在几分钟內彻底腐蚀直至墮落。
    而这一次。
    程砚柱在尝试……
    直接与米瑞尔对话?!!!
    不,不是尝试。
    是从一开始。
    从得到这柄十字架的那个瞬间。
    程砚柱就已经决定让这一幕发生。
    可……这怎么想都会是毁灭性的一幕……
    行尸走肉般的兄弟会尸骨未寒,那污秽的祷言也还在李溯的耳边迴荡。
    即便只是这些小小的碎片,米瑞尔的邪恶也已经足够將人摧毁。
    更何况还有书页中记录的【腐肉终局】。
    直接贏得游戏不好么??程砚柱!!
    为什么要招惹这种东西!
    彻骨的恐惧中,李溯已握紧了短刀,身体也开始发颤。
    现在阻止他……还来得及……
    是的,我欠你的程砚柱,不该恩將仇报。
    但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完蛋……所有人!
    可也就在李溯即將抽刀的时候,那段残碎的书页却又莫名浮现在他的脑海——
    【无论程砚柱做什么,都不要杀死他。
    【能对抗邪神的。
    【只有另一个。】
    这让李溯恍然一愣。
    能写下这样的话……就是说……
    那个书写者杀死程砚柱了?
    那是一个……
    因为没有程砚柱……
    而导致的结局?
    也就在这剎那的迟疑中,程砚柱突然將十字架倒转,反握架柄,將尖头直直抵向了自己的左胸。
    眾人一阵惊呼。
    程砚柱却依旧镇定地如一具雕像,双手没有一丝颤抖地继续吟诵道:
    “or rhak-var voz——”
    (我將为你献上——)
    “rhak-var zul-rhak.”
    (变节者的死。)
    “kha-bok gor.”
    (盲信者的血。)
    “var-tha……”
    (以及)
    “thul-vaal zun.”
    (被敬仰者的心臟。)
    “別!!!”邓轩惊叫一声,向前衝去。
    但来不及了。
    呲——
    程砚柱已將架尖压进了的心口。
    一下不够深,他狠命又补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
    终於,那十字架上的血管爆胀地搏动起来,一下更比一下凶猛,一下更比一下激烈。
    上面的腐肉也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像是蔓延的肿瘤般肆意生长。
    与此同时,程砚柱面前的那些“盲信者”像是被突然抽掉了筋一样,“咚咚咚咚”齐齐跪地,双手相握,满面虔信,仰面祈祷。
    鲜血从他们身上的每个孔洞涌出,於空中化为血管,向著程砚柱延伸。
    他们则如冻结的死尸般,一动不动,连一丝呻吟也没有。
    程砚柱自己也已陷入窒息,十字架上的腐肉已与他的身体连结在一起,以心臟为中心,如瘟疫般蔓延。
    他却仍挺著最后的一口气,满眼血丝地吟诵著:
    “thul mir voz... miriel.”
    (这一切都是你的了,米瑞尔。)
    “zeth! raen-var!”
    (来吧!开始吧!)
    “or-dahm...”
    (让我承受……)
    “voz-kha rhak-sil!”
    (你那亿亿分之一的力量!)
    也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那一刻。
    嗵!
    全部的血管瞬间暴胀,暴胀到了难以想像的程度,暴胀到视野中只剩下那一条条如管道般粗壮却又已如气球般轻薄的血管。
    在这短短的一刻,李溯似乎看到了这些血管上更细小的血管……以及细小血管上更细小的血管……无限的细分,整个人都要发疯。
    紧接著。
    轰!!
    全部的血管在同一时刻爆炸。
    四溅的血污遮蔽了一切,莫名的腐臭卷著难言的威压呼啸而至,压得李溯半跪撑地,大脑发懵。
    这样的天旋地转不知持续了多久,李溯才终於缓和了一些,顶著威压吃力地抬起头。
    此时,那喷溅的血雨终也落幕。
    血雾渐渐散去,露出了一具具跪地祈祷的乾尸。
    他们浑身的血已经被抽乾了,曾经的胖子也只剩薄薄一片,。
    他们却又是那么坚硬,像是雕像一般,定格在了一个扭曲而又幸福的瞬间。
    而他们视线所向的地方。
    一个血红的轮廓……
    正一点点浮现。
    那似乎是一个……
    被剥了皮的……
    天使……
    他浑身上下都是裸露的筋肉与血管,本应丰满的巨翅只剩累累骨节与上面似是隨便一动就会被刮落的腐烂碎肉。
    在他那单薄的颊骨上,他的整个眼体都暴露在外,可怖的同时,却又平静地惊人。
    头骨之上,无数根蠕动的血管替代了头髮,就像是一条条在拼命挣脱泥土的细长蚯蚓。
    噠——
    腐肉天使轻轻弹了下血骨累累的手指。
    將插在心口的十字架掸下。
    已彻底失去光泽的十字架应声而碎,正如此前的圣杯和肋骨。
    他又缓缓转过头,漠然地看向了那个正窥视他的人。
    瞬间,李溯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刚刚要站起的身体再次被压了回去,“咚“地一声定在了地上。
    无法挣脱,无法做出任何动作,连呼吸都不行。
    那是一种百倍,千倍,万倍於他的所知……根本都无法理解,无法揣测的力量……
    同时,灵魂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连挣扎的念头都已被扼杀。
    李溯此时也才发现,不仅是他,身后的几人也早已倒地,虽然还未晕厥,但已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能做的只剩下注视。
    或是恐惧,或是同情,或是不可理解的注视。
    而现在的李溯只想知道。
    这个东西。
    到底是程砚柱。
    还是米瑞尔。
    只是他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能睁著眼睛不趴倒在地已经是极限了。
    好在,腐肉天使对他们並没有兴趣,很快便转过身,迈著傲然凌世的步伐,朝著与李溯等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呼……”
    几人这才终於喘过了这口气。
    但那维度级的力量的余波却依旧牢牢地压在他们身上,不要说起身,连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那腐肉天使,正走向大厅的正门。
    呲——呲——呲——
    他迈著均匀的步子,粘黏著血肉向前行进,在所过之地留下了一道优美的血路。
    终於,他走到了门前。
    看著外面那一层牢不可破,连碰一下都会被灼伤的致密肉壁,他抬起了血骨累累的右手。
    然后。
    插了进去。
    “啊!!!”
    无数声哀嚎从空间的每个角落传来。
    那是圣女的声音。
    痛苦,扭曲,折磨。
    正如每个被死亡规则摧残的人类。
    那腐肉天使却全不在乎,只翻手一扯,竟將那肉壁撕出一道裂口!
    “呜啊!!!”
    更狰狞的哀嚎中,腐肉天使“哧”地一声,將左手也插入裂口。
    接著。
    一点点地。
    撕开。
    “呜呜呜呜啊啊啊!!!”
    顿时,更加深层彻底的痛叫从四面八方传来,激得人头痛欲裂。
    腐肉天使却丝毫不受影响,越撕越大,越撕越疯狂。
    就像个变態食客一样,那些血肉就像手撕鸡一样被他一片片撕开,回身拋在地上。
    在圣女一次次的尖叫中,裂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腐肉天使的整个身体也都钻了出去,在那飞溅的血肉中更加猛烈地挥舞著双爪,更加疯狂地一层层向外撕去。
    此刻,李溯终於理解了一切。
    是程砚柱……
    是你……
    这个东西,仍然是你!
    你坚信,胜利不是游戏的结束。
    离开才是。
    所以……你在试图出去……
    就算不能出去,也要看到这游戏背后是什么!
    哪怕自己变成这幅鬼样子!!
    可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直接胜利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是为了妹妹么?
    还是……
    只是想在临死前……
    看到真相。
    无论如何,一切也正如你所吟念的那样,你得到了米瑞尔亿亿分之一的力量!
    但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从大海里取一滴水,也足以碾压这个该死的圣女!撕开这道噁心的屏障!!
    毫无疑问,从得到十字架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在计划这件事。
    从最后的咒语中已经可以知道,想得到这亿亿分之一的力量,需要用十字架献祭三样东西。
    其一,是变节者的生命。
    你或许本打算用邓轩或者钱家騏实现这个,但赵梦瑜的出现给了送了份大礼。
    其二,是盲信者之血,似乎越多越好。
    你为此发出了效忠广播,剿灭了腐肉兄弟会,拯救了所有人,这无疑会获得相当多的盲信者,你则又依靠那条死亡规则,在救赎他们的同时也合情合理地获得了他们的血。
    最后,就是被敬仰者的心臟了……
    你將这个位置留给了自己。
    也只有你自己了。
    想至此,李溯转头回望向身后。
    林睦的眼里与他同样是將將想通的神情,露露是难以理解的惊恐,史成龙睡得很安详。
    邓轩已经哭出了鼻涕,程璃弦更是满眼血红。
    但她不仅仅在难过,更是在用力。
    她想使劲站起来,她想衝上去帮忙。
    对啊……应该帮忙的。
    李溯忙也开始用力,同时看向那不断撕裂肉壁,整个人都已经钻进了裂口还在疯狂撕扯的腐肉天使。
    继续吧,程砚柱!
    不要停下来!
    我也……我也……
    可任他如何用力,却依旧无法抵抗那无上的威压。
    也就在李溯挣扎的时候。
    光………………
    他清晰地看到,隨著腐肉天使的又一次撕扯,那裂口的尽头……
    现出了光。
    是熟悉的光。
    久违的光。
    外面的光。
    来自八分十九秒前的太阳,刚刚穿过这一切,到达我双眼的光。
    腐肉天使也似是被激励了一般,绷直翅骨,左右扒开那细小的裂口,用尽他的一切,一声狂吼。
    “zzi-khah!!”
    呲呲————
    耳边那圣女几乎將人震聋的哀嚎中,一条巨大的,有一个人那么大的裂口出现了!
    李溯甚至清晰地看到了外面的街道!
    警戒线,警员,围观惊恐的人群……
    是外面,就是外面,就是我来的地方,我出生的地方!
    我们没死,这里也还是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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