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雷斌,就像一坨烂肉般瘫在墙边,圣杯上的腐肉已经与他融为一体,正飞速地汲取著他的一切。
    那些由圣杯而出的腐肉则剧烈地搏动著,一次次將浆液推入盘根错节的血管,输送给每一具躯体。
    显然,程砚柱认为那才是尸群的力量之源,只要摧毁圣杯,也就切断了米瑞尔力量与这里的联繫,尸群將会瞬间瓦解。
    但杀到那里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尸群会无差別攻击视线所及的一切肉体,就连死去的阴脸男也再次被腐烂所同化,成为了尸群的一员。
    可也正是由於“视线所及”这件事,尸群並未注意到藏进茶水间的李溯等人,而是通通被只身向前的程砚柱所吸引,一层层围扑过去。
    於是,在茶水间与雷斌之间。
    除了那些满是浓浆的血管外。
    再无一物。
    眼下,即便不吟诵《盲信祷言》,只凭自己的体质,李溯也有机会衝到圣杯麵前。
    毫无疑问,这也正是程砚柱的计划,是他只身上前吸引全部火力的原因。
    至於他为什么不乾脆说出这个计划,当然是不想让尸群和雷斌听到,或许也不想让他的宝贝妹妹和跟班小伙知道。
    但他知道,即便一个字不说,茶水间里的人也一定能想到这里。
    为此,他必须让所有腐肉丧尸无脑地攻向自己,將一条奇袭的通道,清晰地展现在李溯面前。
    而此时的他自己,则已被彻底包围困在原地,只能不停地挥扫四周像扫蜘蛛网一样挡开层层密布的血管,只求短暂减缓腐肉丧尸的进攻,苟活一吸。
    门前的程璃弦早已急得炸毛,几次都要抽刃上前。
    邓轩却始终死死拦在她身前。
    “程总说了……我们就在这里,一步也不能动。”
    “他都快死了也不能动么!!”程璃弦怒而將十字架抵到邓轩颈前,“让开!!我必须出手了!!!”
    邓轩却依旧死咬著牙一动不动:“虽然我也不太理解,但我会践行程总的命令,哪怕他死。”
    “你他妈脑子有坑啊!!!”
    “你才知道!!!”
    “啊啊啊!!!”
    另一边的茶水间,便是露露也已经心急如焚。
    “就……就让程总一个人死撑吗?”
    “他是故意的。”李溯却死盯著程砚柱道,“他明明还有后手,有那柄十字架,却故意不使用,故意让自己陷入绝境,这完全就是在给我看,在逼我拼尽最后一口气……”
    “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隱。”林睦喃喃道,“他们曾经很突兀地用十字架杀死过赵梦瑜,那个东西的作用也许並不是直接杀伤。”
    “管它呢,我要看到那东西。”李溯咬牙道,“程砚柱已经看透了我们,我们也要看透他。”
    “……”林睦沉微微蹙眉,想说什么,却又自知很难劝得动李溯。
    说话间,程砚柱的喘息已明显变得粗重,动作也肉眼可见地多了些许僵钝。
    一只腐肉丧尸也终於抓到机会,一爪挠过程砚柱大臂。
    程砚柱却连叫也没叫一声,回手一扫便將丧尸击退。
    然而鲜血已经染上了他的衬衫,伤口更是肉眼可见地开始腐烂,隱隱现出了与那些丧尸相同的腐肉。
    程砚柱也是面色一沉,但紧跟著便將枪一提,反握枪柄中段,直朝自己大臂割去,借著那烧灼祛秽的功效,竟直直將那块烂肉剜了出来,翻手一甩后,便毫不停留地再次刺向了袭来的丧尸,全程没有任何表情。
    “哥!!!!”程璃弦瞬间泪崩。
    “不许动!!!”程砚柱却只纵声一吼,“那个只能用一次!!!不是现在!!!更不是你!!!”
    眼见此景,李溯的腿几乎就要动了,他的身体几乎就要不受控地衝出去了。
    程砚柱这个疯子……
    换任何人,都不可能撑成这样的,早就会用十字架了。
    可他偏偏寸分不让,以身为子,將自己压在了最危险的狭口。
    他甚至始终都没看过茶水间。
    这已经不能用“害怕计划被发现”来解释了。
    这就是单纯的自信,更是决然的声明。
    自信李溯一定会做出他想要的事。
    声明自己绝不会有一丝妥协。
    有必要做到这样么,程砚柱……
    也就在李溯挣扎之间。
    哧——
    程砚柱被一爪挠过前胸,他也再次剜去烂肉挺身而上。
    此时,即便是他也已经杀红了眼,配上手中挥舞的水晶长枪和四周飞溅的烂肉,好似当真让人看到了圣殿骑士与异教徒死战的余影。
    茶水间內,林睦终是不忍再看,无言地抓住了李溯。
    李溯也终是嘆了口气,沉沉点头。
    好吧程砚柱。
    这次。
    你贏了。
    决意已下,李溯再无迟疑,猛地一踏足便如炮弹般衝出。
    看到那身影出现的瞬间,程砚柱终也露出一丝欣慰,自己也似是被激励到一样,旋身一个横扫击退了眼前的丧尸,接著更是不要命一般再次前冲,展开反攻。
    借著程砚柱的亡命一搏,李溯也无声前冲,挥著短刀一次次挡开拦在面前的血管,与雷斌已不过几米之遥。
    此时的雷斌早已被那些血肉裹缠腐蚀,像块烂根一样摊在那里被吸食著血肉,眼见李溯就要袭至眼前,忙狠命地摇头呼喊:
    “miriel... akh?-vaal... kyth-raen! kyth-raen voz kha-bok!!”
    (米瑞尔……无上的米瑞尔……救救您忠诚的僕人!!”)
    似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一般,那些纠缠的血管猛地一搏,崩裂的血浆顷刻间延伸为新的血管朝李溯缠去。
    与此同时,全部尸群也突然停止了攻击,齐齐回身朝李溯扑来。
    瞬间,死局之人再不是程砚柱,而是李溯自己。
    但李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一定会这样的。
    先孤身入局,置自身於死地。
    再逼李溯出手,替自己承接死局,程砚柱这棋也就活了。
    这就是程砚柱的阳谋。
    李溯虽明知如此。
    却也不得不承。
    至此,他也再无它想,眼中只剩死光。
    3秒。
    给我最后3秒。
    我只要3秒!
    “raen-tha……mir?ol!”
    (我所做……即正义!)
    瞬间,那匪夷所思的灵动再次附身,他如舞者般侧跃而起,与空中旋过一个意想不到的姿势避开了每一道流著浓汁的血管。
    在他落地的同时,手中的短刀已刺向雷斌手中的圣杯。
    呲——
    刀杯相切。
    却不见一丝血。
    就像剁到了滚刀肉一样,那圣杯只是稍稍一歪,根本毫髮无损,连上面的烂肉都没能割破。
    “哈哈哈哈!!!”如烂泥般的雷斌狂笑道,“凭什么你会觉得一把破刀能和米瑞尔的力量抗衡???哈哈哈!!”
    李溯对此早有预料,手锋瞬时一转,直將圣杯与雷斌连接的烂肉斩断,隨后於空中抓起连著雷斌断肢的圣杯,像是拿到了接力棒的跑手一般扭身回冲。
    是的,这破刀子和圣杯完全就不是一个位阶的东西。
    这整栋大楼里,能与米瑞尔力量抗衡的东西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米瑞尔自己!
    李溯就此侧步一蹬,避开尸群锋芒,瞄著程砚柱手里的水晶长枪朝侧翼绕去:“来!!”
    程砚柱也早已领会了李溯的路线,同样正迎著李溯的方向拼力奔向侧翼:“来!!!”
    二人就这么远远对视著嘶声呼喊,用尽平生的一切冲向那个未来的交匯点。
    尸群疯了一样,一次次地想去堵住那个点,堵住那个相交的可能。
    他们却又如同两颗反向绕轨的行星,一次次地迈向更远,创造出新的交匯。
    终於,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最终的那个点,一定能相会的那个点,尸群再也无法堵住的那个点。
    此刻,他们眼中只剩下了那个点。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李溯已经將圣杯举起,递向那个点。
    近到程砚柱已经將长枪刺出,刺向那个点。
    也就在此时。
    哗——哗哗——
    许久未见的笔记书页再次涌动,繚乱粗暴的笔画飞速记录起来——
    【理智已接近磨损边界,请儘快停止耗损理智的行为……】
    停止?
    不可能的。
    已经这样了,就差一点了……
    李溯无视了笔记的警告,在祷言的吟诵中一步跃出。
    可紧接著……
    “mir... mir-iel... or?”
    “or-voz... or-gul... akh?-gul... raen! raen!”
    “raen!!! kh... kh... khar-voz...”
    “or-khar...!!”
    一声声奇怪的语调击穿了李溯的大脑,就好像无数根细刺在他的思维中乱搅起来。
    不可挣扎地,李溯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一脸茫然地向前栽去。
    他看到程砚柱面露愕然,却依旧向前跃起,挺枪刺来。
    看到了正亡命扑来,即將堵住这最后交点的腐肉躯体。
    看到了圣杯缓缓地从他的掌间掉落。
    就差几米了……
    就差1秒了……
    可这,就是极限了。
    极限啊……极限……又是极限……
    仔细想想……
    其实极限这东西……早就突破了吧……
    杀死那些该死的人……
    挺过这该死的游戏……
    挣扎於该死的世界……
    极限已经不知道突破多少次了……
    就算再一次突破。
    也只能將將到达下一个死局。
    够了……太累了……
    剩下的交给他们吧……
    程砚柱会被迫使用十字架,解决掉尸群。
    之后,让林睦和史成龙用手上的两条规则取胜就好了。
    嗯……
    就这样吧……
    我累了。
    李溯的思维开始模糊,整个人明明就要栽倒地上,却又感觉是在飘了起来。
    “goth-or... or mir voz-rhak...miriel.”
    (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吧……米瑞尔。)
    然而正当他即將闭目的那一刻。
    突然感觉后背软软的,热热的。
    这优秀的触感,让他本该闭上的双眼微微一睁。
    侧目看去,他看到了中长的头髮。
    同时又闻到了一阵香气。
    程璃弦?
    她把我抱住了?
    李溯还来不及反应,便又听到了一阵沁人心脾的暴骂:
    “两个死要脸的臭变態,逞什么能!!!”
    与此同时,程璃弦一脚朝即將落地的圣杯抡去。
    “给我接好了!!!”
    “叮”地一声,圣杯应声飞起。
    此刻程砚柱刚好鱼跃而至,於空中拼力將那枪头刺出。
    呲!!!!
    枪杯相触,迸出了刺耳的裂响。
    大天使米瑞尔的伟力与祂墮落后的邪能撼然相撞。
    湮灭的浪潮喷涌而出,连带著尸群,震得所有人向后退去。
    程砚柱长枪脱手,一阵踉蹌才勉强蹲稳,李溯则被程璃弦紧抱著顶在怀中,这才没人仰马翻。
    而那悸动的尘烟中,污秽圣杯和水晶长枪正凝在半空。
    腐肉与晶体似是在交锋,血与光又像是在交融。
    未知的能量散溢而出,腐肉丧尸齐齐跪地哀嚎。
    直至。
    嗒——
    圣杯上现出了裂纹。
    咔——
    晶莹的枪脊断裂。
    更多的能量隨之外溢,它们开始瓦解,开始一点点化为腐红色与银白色的浓雾,像是那些被献祭的躯体般,蒸腾消散。
    与此同时,“咚”“咚”“咚”的倒地声接连传来。
    隨著圣杯的瓦解,那些血管也跟著崩裂,失去力量的躯体开始可见地枯萎凋零,像是濒死的虫子,只剩盲目的挣扎与扭动。
    片刻后。
    最后一缕残烟散尽。
    最后一具躯体也悍然倒地,只剩最后残存的抽动。
    劫后余生的茫然中,李溯与程砚柱再次看向了对方。
    明明一直都在互相设计构陷,二人眼中却又在此时露出了纯粹的欣喜。
    可这真情流露也仅限这一刻,发觉不对后二人又同时將神色收敛。
    “呼……”程砚柱隨之长长舒了口气,艰难地撑地起身,看了看水晶长枪散去的尾跡,又看了看身上的创口,摇头嘆道,“计划外严重超支……”
    他如此一嘆后,却又畅然抬头,朝著不远处的程璃弦和李溯露出笑容:
    “但是算了,哪次不是呢?
    “重要的是——
    “再没什么东西能阻止我们了。
    “米瑞尔也不行。”
    可他刚说完,脸就又僵住了,看著正从后面小心抱著李溯的程璃弦,眼角也都跟著抽缩起来:“不用贴这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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