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颜住进了明德医院保密级别最高的病区。
    整层楼实行封闭管理,所有进出人员都需经过严格审核,医护人员均签署了严密的保密协议。
    住院的前叁天,她接受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和精神评估。医生根据她的情况,全方位调整了她的用药方案。那些她私自服用的、剂量混乱的药物被逐步停掉,换成了新处方。
    在新的用药方案帮助下,她度过了初期的戒断反应,治疗开始显现效果。日夜纠缠她的声音消失了,幻觉也不再出现。睡眠虽然还是断断续续,但至少能睡着了。持续紧绷的大脑,也有了放松的间隙。
    然而,裴颜知道,身体上的改善,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需要真正的心理治疗,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谈话,而是能触及根本的深度咨询。
    但这意味着,她必须向他人袒露那些绝对隐私的部分。明德医院虽是裴家产业,保密性无可挑剔,可她所要面对的,是比商业机密更私密、更不堪的往事。她需要绝对中立、绝对保密、与a国没有任何利益牵扯的第叁方。
    裴颜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江眠。
    她们认识很久了。江家与裴家是世交,两人年纪相仿,关系很好,还当过同学。
    只是后来,两人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裴颜接手家族企业,在权力与利益的漩涡中沉浮;江眠则在十八岁时出国学医,后来专攻精神医学和临床心理学,常年奔走于海外战地和贫困地区,参与救援,同时为那些饱受创伤的人提供心理援助。
    裴颜一直很敬佩她。在这个圈子里,选择这条路的人太少了。江眠本可以像其他世家子弟一样,在商界或政坛施展抱负,但她没有。她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献给了自己所热爱的事业。
    在裴颜眼里,江眠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敢直接批评她的人。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频率不高,但每一次都能聊很久。
    裴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眠眠,帮我推荐两位国外的心理医生。要绝对中立、绝对保密,专业水平顶尖,女性。费用不是问题。”
    消息发出去后,她放下手机,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一个语音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裴颜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什么情况,老朋友?”江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以你在a国的实力和地位,什么样的顶尖专家找不到,怎么突然要找国外的,还要绝对中立、绝对保密?难道是你自己需要?”
    “对,一个是给我自己找的。另一个,是给季殊。”裴颜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眠说:“季殊……你救回来的那个妹妹?她不是已经……”
    “对外是那么宣布的。”裴颜说,“其实她还活着。”
    “裴颜,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眠的声音压低了,“你自己就学过临床心理学治疗她,现在你们竟然需要同时找心理医生?”
    这回轮到裴颜沉默了。过了好久,她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一言难尽。”
    “我回国。”江眠没有犹豫,“找人的事交给我,我会带两个信得过的同行回去,专业能力和保密性你可以绝对放心。到时候我联系你。”
    “谢谢。”
    “别急着谢。”江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平时少有的严肃,“等我到了,你得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一句都不许瞒。”
    “好。”
    四天后,江眠带着她的两位同行兼好友——苏珊与艾琳,回到了a国。
    两位外国医生先入住了由秦薇安排好的酒店,江眠则很快出现在裴颜的病房门口。
    她比裴颜记忆中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带着常年奔波的痕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肩上挎着一个磨得有些旧了的帆布包,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风尘仆仆,却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利落。
    看着坐在病床上的裴颜,江眠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裴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你也是。”
    江眠走进去,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拖过另一把椅子,在裴颜对面坐下来。
    “说说吧。”江眠开口,“怎么回事。”
    裴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讲述。
    从季殊的身世开始,到她怎样和季殊建立关系;到顾予晴和暗火出现,她决定把季殊关起来;到季殊的逃离和背叛,她去港口抓季殊;到她把季殊送走,季殊又偷渡回来,跪在她门前割腕;到她定下叁个月的考验,一次次把季殊推向崩溃的边缘。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停顿,没有哽咽,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那些被她说出来的事实本身,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被她从心底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最后,裴颜说到自己试图用药物篡改季殊的记忆,说到最后那次电刑审讯,说到季殊在她怀里失去意识前说的那些话。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差点死在我手里,我差点杀了她……”
    江眠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从凝重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等裴颜说完,她没有立刻开口。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裴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眶有些泛红。
    “裴颜,”江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你知道我常年奔波在什么地方。战地,难民营,灾区,疫区……我见过最残酷的人间惨剧,也见过太多‘以爱之名’的伤害,听过太多‘我为你好’背后的黑暗。”
    “所以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把另一个人毁成什么样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施害者往往真的认为自己是在爱。他们会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在乎你,我何必这样’,甚至‘我比你更痛’。这些话可能不是谎言,但正因为不是谎言,才更加危险,更加没有底线。”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如果不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从职业角度出发,我真的应该去报警。”
    裴颜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江眠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裴颜。
    “那你自己说,你错在哪儿了?”
    裴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她开口道:
    “第一,我和季殊形成多重关系,严重违背了心理学伦理。我是她的监护人,是她的治疗师,是她的姐姐,后来又成了她的主人。这些身份迭在一起,权力不对等到了极致,她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选择自由。”
    江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听着。
    “第二,我没有给她安全词。我告诉她,在我们的关系里没有安全词,她的承受极限由我来判断。这意味着她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保护自己,只能无条件地承受我给予的一切。这是对sub最基本权利的剥夺,是滥用权力。”
    “第叁,知道她的身世后,我没有告诉她真相,而是把她关起来,用电子脚环锁住她,用惩罚压制她的反抗。我以为那是保护,但实际上,我是在剥夺她的知情权和自主权,而这两者恰恰是创伤幸存者重建安全感和自我效能感的核心。我没有尊重她作为独立个体的主体性。”
    “第四,她向我要答案的时候,我只考虑了自己的感受,却完全忽视了她的‘情感不确定性’。在长期不对等的关系里,这种不确定会持续触发她的焦虑与自我怀疑。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而是一次基本的情感验证。可我却没有给她。”
    裴颜的声音越来越低。
    “至于那叁个月……”她闭了闭眼,“那不是考验,不是惩罚,而是反人类的违法行为,是纯粹的虐待。不管我当时的出发点是什么,不管我是疯了还是有创伤应激障碍,那些事都不该做。我不能用‘我病了’来为自己开脱,甚至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才请你帮我和她找心理医生,想尽量弥补。虽然有些伤害已经无法弥补了。”
    她睁开眼,看着江眠,眼眶微红,但始终没有落泪。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会怎么做。我想了很久,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我应该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身世,告诉她我打算怎么做,然后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如果她要去报仇,我应该陪她去,而不是把她锁起来。如果她要离开,我应该让她走,然后等她。”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但我没有。我选了最错的那条路,一路走到黑,走到差点亲手杀了她。”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江眠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骄傲到大的、从来不肯低头的人,此刻坐在病床上,用一种近乎赤裸的姿态,把自己所有的错误、所有的丑陋、所有的不可原谅,一件一件地摊开。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反思得倒是挺清楚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但是裴颜,我还是想和你分享一些我的想法。”
    裴颜抬起头,看着她。
    “你接管裴家之后,虽然难免触及灰色地带,但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有底线的人,从来不会无端作恶,相反还做了很多有利于公众的事。所以我很欣赏你,甚至可以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的女性之一。”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在亲密关系里走得这么偏。当然,作为朋友,我很心疼你,也能理解你。你经历过太多失去、背叛和伤害。那些事情,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未必能扛下来。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坚强和魄力。”
    她的声音更认真了一些。
    “但是,作为医生,我也必须说,你在和季殊的关系里,确实越界了。这不是因为你坏,也不是因为你不在乎她。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在乎了。”
    她将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季殊对你来说为什么这么特殊吗?我试着分析一下,你听听看对不对。”
    裴颜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她是你亲手救回来的。你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家,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这种‘拯救者’的身份,本身就容易让人产生强烈的情感绑定——不是只有被救的人会绑定,救人的那个人,同样会被绑定。”
    “第二,她像一面镜子。你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只能靠自己活下去的孩子。你心疼她,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心疼那个十二岁的、失去一切的自己。你想保护好她,就像你曾经希望有人能保护好你一样。”
    “第叁,她是你唯一允许靠近的人。”江眠将声音放得更轻,“你身边那么多人,下属、合作伙伴、政要、族老……没有一个人见过你真正的样子。只有她,她见过你的脆弱,见过你的疲惫,把你看作一个会累、会疼、需要被保护的人。这种独一无二的、双向的看见,让你在她面前,终于可以放下一些东西。”
    “所以,当你可能失去她的时候,那种恐惧,不是普通的恐惧,而是‘我唯一的光要灭了’。那种恐惧会让人发疯,会让人做出任何事来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江眠停顿了一下,给裴颜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我并不是在替你开脱。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正因为她对你这么特殊和重要,你才应该更谨慎地对待你们之间的关系。”
    裴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比季殊大十二岁,你们的认知、阅历、地位,天然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同时你掌握着专业知识,深度参与了她的心理治疗。你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极其不对等的。在这种巨大的权力不对等下,你理应比她更清醒,更有边界感。你应该知道,那些伦理准则不是摆设,而是无数惨痛教训凝结成的底线。”
    “可你没有谨慎。你被自己的欲望和恐惧驱使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你觉得你能掌控局面,因为你一向能掌控一切。但感情不是商业项目,创伤也不是。”
    江眠看着裴颜,声音又柔和了一些:
    “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能轻松拿下学位,能用那些知识去治疗她、理解她、塑造她。可是裴颜,聪明有时候是一个陷阱。你会不自觉地相信自己能够掌控局面,相信自己不会越界,相信自己即使走在悬崖边上,也能稳稳地走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创伤不会因为你聪明就放过你。它只会更隐蔽地渗透进你的判断,把你的恐惧包装成‘保护’,把你的占有包装成‘在乎’,把你的失控包装成‘惩罚’。你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实际上,是那些未被正视的创伤,在掌控你。”
    裴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而且,你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江眠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你明明有识别自己创伤的能力,却一直刻意忽视它、压制它。你宁愿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硬扛,也不肯停下来看看自己到底怎么了。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去照顾她?”
    江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心疼。
    “你应该允许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不是永远不会倒下的神明,不是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你会受伤,你会害怕,你会失控——这些都是正常的。你值得被帮助,也值得被原谅,首先是被你自己原谅。”
    裴颜的眼神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光。
    “你说得很对。”她低声说,“我现在知道了。可直到季殊在我怀里说出那些话,我才愿意去深思这些。你说,是不是已经太晚了。到了今天这个样子,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江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裴颜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凉,微微有些颤抖。
    “不晚。你能意识到问题,能向我求助,愿意接受心理咨询,已经是最难的一步了。我推荐苏珊当你的治疗师。她专攻复杂创伤和人格病理方向,在处理你这种高功能、高防御型来访者方面经验非常丰富。她不会轻易被你带偏,也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和智力水平而怯场。”
    “嗯,我需要的就是这种人。”裴颜表示认可。
    “你那些创伤,不是你的错。但把它们处理好,是你现在的责任。”江眠说,声音温和而坚定,“好好接受治疗,把身体养好,把那些药物的影响彻底清除,把那些被你压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面对、消化。到那时,你再去见她。”
    裴颜点了点头。
    “还有,”江眠握紧了她的手,“无论如何,你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向她道歉。不是用主人的身份,不是用姐姐的身份,就是用裴颜这个人的身份,认认真真地、诚恳地向她道歉。不管她原不原谅你,这是你应该做的。”
    “最后,”江眠顿了顿,“如果季殊想要离开,你应该放她走。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觉得多痛苦,你都没有权力强行把她留在你身边。你必须尊重她的选择。”
    裴颜沉默良久,最终轻声说道:
    “好。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深渊互文(gl)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虚室生白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虚室生白并收藏深渊互文(gl)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