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霽却似乎没有听见那些话。
    他只是望著棠溪雪。
    烛光摇曳,映出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俯身时,帷帽的纱幔轻轻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頜。
    可他知道。
    纱幔之下,是她。
    “雪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棠溪雪回过头,隔著纱幔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落在那垂落的纱幔上,那双紫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后怕,还有深深藏著的不敢宣之於口的眷恋。
    “如今你是那些疯子的眼中钉,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他顿了顿。
    “帷帽……戴得严实些。”
    这一次他很幸运。
    她逃过一劫。
    可他真的害怕极了。
    失去她的感觉,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感觉像是全世界都崩塌了,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放逐在深渊之下,冷得他握不住一丝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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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想再经歷一次。
    棠溪雪望著他,隔著那层薄薄的纱幔。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落进他焦灼的心里。
    “爷,我们从密道离开。”
    千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沉声道:
    “去战堂分部治疗。这边人多眼杂,他们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北辰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坐在榻上,目光依旧落在棠溪雪身上。
    在她出现之前,他的確已经对这人世厌倦了。
    不想活了,不想挣扎了,只想拉著所有人一起沉入永夜。
    可此刻。
    她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那颗已经凉透的心,忽然又有了温度。
    有她的人间,春和景明。
    他仿佛闻到了雪中海棠花开的气息,在这简陋的军帐里,开出一片温柔的春天。
    身上那折磨了他多年的肤渴症,被她轻易安抚下来。
    可他却觉得,自己对她上了癮。
    那种癮,比肤渴症更难戒。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活气。
    不再是方才那个生无可恋的孤王,而是终於愿意活下去的人。
    “小皇叔离去也好,此地不安全。”
    棠溪雪站起身,帷帽的纱幔轻轻晃动,如涟漪般盪开。
    “我也只是途经此地,今夜就要回白玉京了。”
    北辰霽靠在榻上,望著她。
    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说什么,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被褥。
    那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微微凸起,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雪儿……”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忐忑。
    “能不能——给本王一件……物品。”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生怕说错了什么。
    那双沉紫碎金的眸子望著她,眼底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怕被拒绝的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开口索要什么。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应允。
    棠溪雪微微一怔。
    隨即,她便明白了。
    他有肤渴症,而他,需要她。
    他想要的物品,不是寻常的信物,而是带著她气息的东西。
    那是能安抚他病症的良药,也是他能带走的一点点念想。
    很私人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帷帽是戴著的,斗篷是披著的,衣裙是穿著的——好像也没什么能单独给出去的。
    她寻思片刻,抬手解下了覆在脸上的那方面纱。
    纱巾轻薄如蝉翼,还带著她肌肤的温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海棠冷香。
    “这个可以吗?”
    她將面纱递过去。
    北辰霽的目光落在那方纱巾上。
    那是覆过她面容的东西,曾隔著它,她的气息一次次拂过他心尖。
    它薄得像一缕烟,轻得像一片云,可此刻在他眼里,却比什么都珍贵。
    “可。”
    他答得很快。
    快得几乎只发出一个音节。
    然后,他伸手接过。
    那速度快得几乎要化出残影,像是怕晚了一瞬,她就会反悔,就会收回这难得的馈赠。
    面纱落入掌心。
    还带著她残留的温度。
    那温度很轻,很淡,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垂眸看了一眼。
    那纱巾素白的,软软的,像是他这些年不敢言说的心事。
    然后,他飞快地、小心翼翼地,將它藏进了怀里。
    贴著心口的位置。
    那里,不久之前还在疼,疼得像要裂开。
    此刻,却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捂住了。
    暖暖的。
    妥帖的。
    像她还在身边。
    “走吧。”
    他站起身,对千溯说。
    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仿佛方才那个小心翼翼討要东西的人不是他。
    “我们白玉京见。”
    千溯连忙上前,扶著他往密道走去。
    风意亲自守在密道口,朝他们点了点头。
    北辰霽走到密道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便隨著千溯消失在黑暗之中。
    密道的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亮。
    风意转身,望向棠溪雪。
    他的声音沉如暮鼓,在寂静的帐中缓缓响起。
    “有人在拿北辰霽做劫材。”
    他顿了顿。
    “皇族与北辰一脉的血,是他们最想要的彩头。”
    “劫材?”
    棠溪雪淡淡开口,帷帽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里,带著几分凉薄的嘲弄。
    “小皇叔这枚棋,从来不在棋盘上。”
    孤辰星,生来就不是给人当棋子的命。
    谁都想落子於他,把他当作最锋利的刀,最趁手的棋。
    可他们不明白。
    天煞孤星,不是棋盘上的子。
    他是那个隨时能把整张棋盘都掀了的人。
    连天道都能逆的刀,岂是凡夫俗子握得住的?
    风意望著她,望著这道纤细却透著锋芒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或许看错了。
    这个阿雪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窝在他怀里,和阿灼一起撒娇的小糰子了。
    她长大了。
    长成了能让人魂牵梦縈的小祸水,也长成了能让那些恶鬼忌惮的存在。
    “风大哥,好好照顾燃之。”
    棠溪雪莞尔一笑。
    那笑意在烛光中绽开,如曇花初放,清绝而温柔。
    “也谢谢你——替他攒的嫁妆。”
    风意闻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阿雪妹妹,怎么也打趣起我来了?你从前可不会欺负我。”
    他望著眼前这双灿若星河的眸子,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
    那个玉雪可爱的小糰子,窝在他怀里,软软地唤他“风大哥”的模样。
    岁月荏苒。
    如今她已是亭亭玉立。
    风华绝代!
    “走吧,我送你们出军营。”
    他知道她是乘崑崙墟的仙舟而来,有国师与剑仙同行,比他派兵护送稳妥得多。
    鹤璃尘伸手,轻轻握住棠溪雪的手。
    那动作自然得很,简直是行云流水。
    却让风意整个人都麻了。
    “有劳风將军相送。”
    鹤璃尘的嗓音清泠如松涛漱雪,清冷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令弟还需照料。织织——有本座照顾。”
    风意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有国师大人这般九天明月在前,自家那憨憨的傻弟弟……
    能不能当个妾?
    罢了。
    妾也无妨。
    左右弟弟能嫁出去就行!
    留在家里天天恨嫁,吵得很。
    “就此作別。风大哥,暮云春树,天涯两安。”
    棠溪雪握著鹤璃尘的手,回眸一笑。
    那笑意在夜色中绽开,温柔得像是春雪海棠。
    “替我与燃之说——待烈焰玫瑰燃尽北疆风雪,我便踏月来接他。”
    风意抱拳立於风雪之中。
    朔风捲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沉厚如苍云覆野:
    “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的目光越过营帐,落在更远的山崖上。
    “山崖上的花,会替阿雪妹妹看著他。”
    风雪愈紧。
    仙舟缓缓升空,没入层云之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声轻唤落入耳中,温柔得像怕惊扰了棠溪雪的梦:
    “织织,白玉京到了。”
    她睁开眼,曦光正从云海尽头漫过来,为整座仙舟镀上一层淡淡的緋金。
    那座千年帝京自雾靄中缓缓醒来,朝霞万顷,静候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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