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大帐之中,烛火幽微。
    北辰霽靠坐在榻上,唇边掩著一方墨色帕子,帕上绽开一团触目惊心的黑血。
    他是永夜寒空中最冷的那颗星辰,烙著权煞与孤寂的宿命。
    那张脸生得极盛——五官深邃如天神执刃刻就,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与冷峻。
    狭长的凤眼半闔著,睫羽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王爷,您撑著点……”
    千溯跪在榻边,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眶通红。
    “我们这就回帝京,折月神医定然能救您。战堂已经跟他交涉过了,他答应出手,您一定能活下去的。”
    北辰霽没有看他。
    “活不活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声音透著一股让人心口发紧的凉薄,像是早已看透一切的倦怠。
    “本王啊……”
    “已经有些累了。”
    烛火摇曳,將北辰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落在地上,像一座孤零零的碑。
    “王爷,您万万不能因为那个叛徒,就对这人间灰了心啊!”
    千溯咬牙切齿的说道。
    “属下已经查清了。十音真正的身份,原是邪教三阁之一,与奉霄阁並列的御世阁的阁主,殷蚀。”
    “此次为了杀您,他们连这枚最深的棋子都捨得暴露了。”
    帐內烛火晃动,映出他通红的眼眶。
    “亏我们对元期千防万防,结果谁承想……”
    “元期……毕竟是年少时一直护著本王的老人。”
    北辰霽此刻就像一缕將散未散的烟。
    “他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只要他没有对不起本王,本王便当不知道。”
    北辰霽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千溯看不懂的东西。
    “毕竟,北辰王府就像个筛子,圣宸帝的人还少么?”
    “元期是他的人,却从未伤过本王。”
    “可十音——”
    他忽然停住。
    那双沉紫碎金的眸子终於动了动,落在自己吐过黑血的帕子上。
    “是本王亲自收留的,亲自带回来的,亲自当作心腹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嘆息。
    “他给了本王……狠狠一刀。”
    千溯跪在那里,望著自家王爷那张绝美的脸,望著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千溯。”
    “属下在。”
    “你说,本王看人的眼光,是不是一直都不太好?”
    “王爷,眼瞎的也不止是您一个,您別难过。”
    千溯的眼眶倏地红了。
    “当初那叛徒在麟台猎场擅自对镜公主动手,被王爷罚去战堂领了重刑。”
    他的声音里压著懊悔,像是一口咽不下的浊气。
    “那时候属下天真,以为他是护主心切,处处为王爷著想。如今想来……”
    “问题从那时候就大得没边了。”
    “我们可真瞎啊!”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崭新的帕子,递到北辰霽手边。
    那张旧的已经被鲜血浸透,虽从外表看不大出来,可帕角垂落处,黑血正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榻边,晕开触目惊心的痕跡。
    北辰霽接过新帕,动作很慢,像是提不起什么力气。
    可那双手依然修长好看,骨节分明,带著常年握剑的薄茧。
    “嗯。千溯,以后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
    北辰霽被他气得头疼。
    “他一直都对雪儿怀著敌意。我该早些察觉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扯了扯,那弧度里带著几分自嘲。
    “只是当年,他曾替本王挡过一箭。”
    那一箭替他挡了,他便记了这些年。
    如今看来,那刺杀怕就是他们御世阁自己安排的。
    一箭换一条命,这买卖,殷蚀做得精明。
    他北辰霽这条命,倒是挺值钱——让堂堂御世阁阁主,甘愿潜伏在身边这些年。
    “如今想来,那刺杀本就是他们御世阁的手笔。”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瞳孔深处迸出锐利如星骸的暗金碎芒,危险而妖异,像是蛰伏许久的猛兽终於亮出了獠牙。
    千溯垂首稟报:
    “属下从山海那边重金买到了一份情报。”
    “殷蚀,疑似钟情於沈烟。因此不惜擅自出手,在麟台皇家猎场设伏,对付镜公主殿下——是为沈烟出气。”
    北辰霽眸光微微一动。
    山海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连这等秘密都能挖出来。
    “本王派他去看著沈烟,盯著桑庭柯是否会与她联繫。”
    “结果倒好。”
    “他喜欢上她了。”
    左手那枚玄铁扳指,在烛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
    他整个人气息骤然沉了下去,像是危险剧毒的曼陀罗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极致危险与极致魅力,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这可真是个有用的消息。”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人一旦有了喜欢的人,就有了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如渊。
    “沈烟,可真是枚有用的棋子。”
    他自己亲身体会过。
    他只是悄悄地,偷偷地,喜欢了一个人。
    可这该死的老天,连这点温暖都要给他毁了。
    北辰霽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淡。
    再抬眼时,那双沉紫碎金的眸子里只剩下冷冽的光。
    这永夜,既然容不下他那一点微光。
    那便拉著所有人,一起沉下去好了。
    “王爷,咱们现在就走吧。”
    千溯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
    “那柳军医的医术,真是……差劲极了。还不如我们百草。可惜那傢伙还远在南疆採药,也不知此刻身在何处,能不能赶回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手上动作不停,可那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焦灼。
    北辰霽望著他忙碌的背影,唇角微微扯了扯。
    “呵。”
    那笑声很轻,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本王可没那么容易死。”
    他撑著榻沿,艰难地起身。
    黑髮如瀑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桑庭柯还活著,本王必然要死在他后头。”
    话音刚落,他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一口黑血涌出,溅在那方新换的帕子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痕跡。
    “我医术也没那么差吧?”
    一道声音幽幽地从角落里飘过来,带著几分欲哭无泪的无奈。
    柳逢春正蹲在药箱旁配药,绿衫清雅,头也不敢抬,可那头皮已经麻得快要炸开。
    “而且……你们没打算灭口吧?我人还在这里,你们就聊得这么私密?”
    他真是欲哭无泪。
    这一趟北疆之行,他们柳家是犯了什么太岁?非要死在这里不可吗?
    北辰霽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在柳逢春身上,像是在看一只隨时可以碾死的螻蚁。
    “柳家的人,若是嘴巴不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叶,却让柳逢春瞬间如坠冰窟。
    “那也不是不能灭门。”
    柳逢春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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