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大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航速降到二十节了!轮机舱报告,两个锅炉舱进水,蒸汽压力下降!”
    二十节。
    在这个战场上,二十节等於死刑。
    雷德尔走到舷窗前,看著远处的英国舰队。它们还在开火,炮口的火光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息的闪电秀。
    他又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
    俾斯麦號还没有来。
    “给国王號发信號。”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凯撒號……祝你们好运。”
    信號兵愣住了:“舰长,这……”
    “发。”雷德尔说。
    信號灯开始闪烁。
    三十秒后,国王號方向传来回应。只有两个字:“坚持。”
    雷德尔苦笑了一下。
    坚持。
    怎么坚持?
    又一枚炮弹落下。
    皇后號上,兰斯多夫上校正站在甲板上。
    他从战斗开始就站在那里,没有进舰桥。副官三次来请他,他都拒绝了。
    “我要看著他们。”他说,“看著那些英国佬怎么打我们的。”
    此刻他確实在看。
    看著国王號中弹。看著凯撒號燃烧。看著路易特波尔德號正在被两艘英国战舰集火。
    也看著自己的皇后號——它还没有中弹。英国人的火力主要集中在前三艘,皇后號排在队尾,暂时安全。
    但兰斯多夫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前三艘被打残,就该轮到他了。
    “將军!”瞭望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英国人正在调整火力分配!有两艘正在转向,似乎要瞄准我们!”
    兰斯多夫点了点头。
    来了。
    他转身走回舰桥。
    “全速。”他说,“航速二十四节,航向不变。主炮瞄准最前面那艘——伊莉莎白女王號,自由开火。”
    命令下达。
    皇后號的航速从二十三节攀升至二十四节——它也在过载。舰体在震颤,锅炉在嘶鸣,但它在跑,在打,在战斗。
    前主炮开始射击。
    八发305毫米炮弹飞向两万三千米外的英国旗舰。四十秒后,水柱升起——比之前近了很多。最近的一发落在伊莉莎白女王號右舷二百米处。
    兰斯多夫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百米。这是他们开战以来最接近的命中。
    “继续!”他吼道,“瞄准点不变,打!”
    第二轮齐射。一百五十米。
    第三轮齐射。一百米。
    第四轮——
    命中。
    兰斯多夫亲眼看见那枚炮弹落在伊莉莎白女王號的舰桥附近。爆炸的火光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浓烟升起,遮住了那艘巨舰的上层建筑。
    “打中了!”舰桥里爆发出欢呼。
    但兰斯多夫没有笑。
    他看见伊莉莎白女王號的舰桥虽然被炸,但它还在前进。它的炮塔还在转动,它的主炮还在射击。
    305毫米炮弹,对伊莉莎白女王级的威胁,仅此而已。
    除非命中要害,否则就是挠痒。
    “继续射击。”他说。
    十时十九分。
    施密特站在国王號的舰桥里,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脚了。
    十分钟前,又一枚炮弹命中舰桥附近。弹片削去了他左小腿的一块肉,血已经把整个裤腿浸透。他撕下一截衣袖,胡乱扎在伤口上,然后继续指挥。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如果他现在倒下,这艘舰就完了。
    “將军!”通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凯撒號报告——航速降至十五节,舰体进水严重,请求……请求准许弃舰!”
    施密特的手顿了一下。
    凯撒號。
    那艘他从1912年就熟悉的战舰。那艘载著一千二百名德国水兵的巨舰。那艘在日德兰海战中扛住了七次命中的钢铁堡垒。
    它要沉了。
    “准许。”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通讯官愣了一下:“將军,那是凯撒號——”
    “我知道那是凯撒號。”施密特打断他,“但我更知道,如果再拖下去,那一千二百人一个都活不了。发报:准许弃舰。德国海军感谢你们的付出。”
    电报发出。
    三十秒后,凯撒號方向传来回应:“收到。德国海军永存。”
    那是凯撒號的最后一条电报。
    施密特透过舷窗,看著凯撒號的方向。那艘舰正在燃烧,正在倾斜,正在死去。它的舰员们正在弃舰,救生筏一艘接一艘放下,黑点在海面上漂散。
    但它还在还击。
    最后一门还能工作的主炮,每隔两分钟打出一发炮弹。炮弹落在英国舰队周围,虽然没有任何威胁,但它在射击。
    它在告诉那五艘英国战舰:德国海军,还没死绝。
    十时二十七分。
    凯撒號的舰艏开始下沉。
    施密特看见那艘舰的舰艏慢慢没入海水,前甲板被海水吞没,前主炮塔沉入海面以下,然后是舰桥——
    舰桥上,有人还在挥舞信號旗。
    信號內容:“万岁——”
    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完。凯撒號猛地一倾,舰艉高高翘起,露出还在旋转的螺旋桨。它在海面上停了大约三十秒——像一个垂死的人最后仰望天空——然后垂直沉入海底。
    一百二十秒內,彻底消失。
    海面上只剩下油污、碎片,和零星几十个救生筏。
    施密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通讯官。”他说。
    “在。”
    “给俾斯麦號发报——坐標北纬xx度xx分,西经xx度xx分。英国主力舰队,五艘伊莉莎白女王级。本舰队正与之交战,预计可坚持……四十分钟。速来。”
    通讯官抬起头:“將军,发报会被英国人截获——”
    “让他们截获。”施密特打断他,“让他们知道,德国人不止一艘国王號。”
    电报发出。
    三十秒后,通讯官报告:“將军,电报已发。俾斯麦號——暂无回应。”
    施密特点了点头。
    他知道俾斯麦號可能还在无线电静默,可能还在全速撤退,可能根本收不到这封电报。
    但他必须发。
    因为这是支援舰队存在的唯一意义。
    “各舰,”他说,“继续战斗。能拖多久拖多久。”
    杰利科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皱起。
    德国人还在打。
    四艘国王级,已经被击沉一艘,重创两艘,只剩下最后一艘还在勉强支撑。按道理,他们早该投降,早该撤退,早该放弃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但他们没有。
    他们在坚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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