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九时零三分。
    又一枚炮弹命中舰体中部。爆炸掀翻了整个后甲板,x炮塔被掀进海里。
    女王號开始倾斜。
    贝蒂扶著窗框,稳住身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是杰利科赶来的方向,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阳光正从那里照过来,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很美。
    他轻声说了句话,没有人听见。
    九时零七分。
    女王號舰体向右倾斜超过三十度,甲板开始进水。海水涌进舰桥时,贝蒂还站在舷窗前,看著东方的阳光。
    舍尔站在俾斯麦號舰桥的舷窗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战前妻子送给他的航海表——黄铜表壳,白色錶盘,指针正指向上午八时十七分。
    三十二分钟前,女王號沉没。
    阳光从东方海平面斜射进来,在舰桥的钢铁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那些光束里漂浮著细小的尘埃——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炮击后从舰体各处震落的锈屑和石棉纤维,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舍尔的目光越过那些尘埃,落在舷窗外那片刚刚结束杀戮的海面上。
    那里有油污。大片大片的油污,在晨光中反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泽,像泼洒在深蓝画布上的顏料。油污中央漂浮著残骸——破碎的木板、空空的救生圈、一顶英国海军军官的军帽,还有几只海鸟正在啄食什么,舍尔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更远处,零星有几个黑点在起伏。那是英国水兵。落水的英国水兵。有些人还活著,正在向德国战舰的方向挥手,呼喊声隔著海风隱约传来,断断续续,像某种濒死的呜咽。
    “將军。”身后传来声音。
    舍尔没有回头。
    值更官汉斯·迈尔少校走近一步,站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將军,提尔皮茨號询问,是否派遣驱逐舰打捞落水者?”
    舍尔沉默了三秒。
    他想起日德兰海战。那场海战后,德国舰队也曾打捞过英国水兵。他记得其中一个年轻的英国少尉,被救上船时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但仍然坚持向他敬礼,说“谢谢”。后来那个少尉被送回英国,交换战俘时还给舍尔写过一封信,说他在战俘营过得不错,希望战爭早日结束。
    现在呢?
    舍尔转过身,看著值更官年轻的脸。
    “不发。”他说。
    迈尔少校愣了一下:“將军,那些落水者……”
    “我听到了。”舍尔打断他,“但你不明白——女王號沉没前,一定把我们的坐標发出去了。杰利科的大舰队现在正在向这片海域全速赶来。每一分钟,他们都在靠近。”
    他走回海图桌前,俯下身,手指点在刚刚测算出的位置上:
    “我们在这里。假设杰利科从斯卡帕湾出发时就已经接到警报,以二十节航速计算……现在距离我们大约八十海里。”
    “八十海里。”迈尔少校喃喃重复。
    “以伊莉莎白女王级的最高航速,那是两个半小时的航程。”舍尔直起身,“但如果我们停下来打捞落水者,哪怕只停半小时,这个距离就会缩短到……两个小时。”
    他看著值更官:
    “两个小时。足够让杰利科在我们的目视距离內出现。”
    迈尔少校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舍尔知道他在想什么。舰上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会说出口——在这片北大西洋的冰冷海域,那些落水的英国人,生还的可能性本来就不足三成。即使被打捞上来,也会成为战俘,在战俘营里度过战爭剩下的日子。
    而现在,连这三成的希望也被剥夺了。
    不是残忍。是数学。
    战爭就是数学。己方生存概率、敌方抵达时间、燃料剩余航程、炮弹库存数量——每一个数字都在冷酷地推演,推演到最后,得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通知提尔皮茨號,”舍尔说,“所有战舰,航向二四零,航速二十八节。目標——大西洋深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
    “驱逐舰保持队形,不要减速。那些落水者……留给杰利科来捞吧。”
    命令下达。传声筒里传来轮机舱的回覆:“主机准备完毕。航速二十八节。”
    俾斯麦號的舰艏缓缓转向西南。
    舍尔走回舷窗前,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片漂浮著残骸的海面。
    一个英国水兵正在向这边游。他游得很慢,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他的手臂机械地划动,脑袋时而没入海面,时而抬起,嘴巴张合著,似乎在喊什么。
    舷窗的玻璃隔绝了一切声音。
    舍尔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看著它最终消失在俾斯麦號拖出的白色尾跡里。
    他想起提尔皮茨老帅临行前说的话:“每次我看见一艘新战舰下水,我想到的不是它有多强。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它沉了,舰上那些年轻人,他们的母亲会在港口等多久。”
    老帅,他想,今天有七百个英国母亲,要在港口永远等下去了。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面对海图桌,开始推演接下来三个小时的逃亡路线。
    八时二十三分。
    俾斯麦號的舰体深处传来有节奏的震颤——那是主机在二十八节航速下的正常工作频率。这种震颤舍尔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用身体的某个部位感知出航速的细微变化。
    但今天,震颤中夹杂著一些异样的声音。
    左舷方向,每隔十几秒就会传来一声低沉的“咣当”,像某个鬆动的钢板在隨著舰体晃动。舰桥下方的某个舱室里,隱约能听到排水泵持续运转的嗡鸣。
    舍尔走到通话管前,吹了一声哨。
    “损管中心,报告情况。”
    听筒里传来损管官卡尔·迈尔上尉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將军,损管报告。俾斯麦號总计中弹三发。”
    “一发在左舷后部副炮甲板,穿透两层甲板后在储物舱爆炸。火灾已扑灭,但邻近舱室有少量进水,排水泵正在工作,预计一小时內可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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