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处压根不信粮食会上洋船——洋货专供洋人,查了惹祸,不查又担责,乾脆甩给警局顶缸:真出事,锅由警局背,他们只管喝茶看报。
    正因如此,粮才顺顺噹噹地上了船。
    李文国掛著副经理的名,夹带点东西,跟往茶壶里添水一样自然。
    不多时,几辆平板车驶近,车上堆著鼓囊囊的“棉布包”,封条崭新,印著洋行標记。
    孔武掀开一角,扫两眼,挥挥手——放行。
    虽然没能一次性把全部粮食运抵前线,但好歹抢在弹尽粮绝前送到了一批,让战士们吃上了热乎饭。
    总算是没让他们饿著肚子端枪衝锋。
    王志国心头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於“啪”地鬆了下来。
    回到报社,他一进门就拉著何舒婷夸个不停,句句不离她丈夫李文国——
    “你家老李真是顶得上一个运输队!”
    何舒婷抿嘴一笑,眼梢都泛著光。
    “对了舒婷,两天后组织会派一位精通电报的女同志进京,你看能不能请老李帮她办个身份证明?先在你们家住几天,等我腾出安全住处就接她搬走。”
    “行啊,没问题!”
    她答应得乾脆利落。
    开个证明?找警局盖个章就行;
    借住几天?她家三进三出的大院,四十来间房,一半空著落灰,隨便拾掇一间出来,连扫帚都不用换新的。
    “还有一事——”王志国搓了搓手,语气里透著点难为情,“上次那批粮把经费全掏空了,眼下帐上快见底了。你看……能不能让你家老李,在电台这事上再松一松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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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是他想占便宜。是实在兜比脸乾净。
    报社表面是印报纸,实则连油墨钱都得精打细算;更別提今年小本子搞金融围剿,米价翻三倍,大洋毛了边儿都捨不得花。
    革命哪是喊口號?是一分钱掰成八瓣,硬生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活路!
    “放心,我回去就说。”何舒婷点头应下,声音清亮,“要多少台?”
    “十台。”
    “好嘞!”
    王志国暗自咂舌:洋行里有內线就是不一样!
    管制品、禁运货,只要银元够响,人家抬手就给,价格还压得死死的。
    哪像別人,黑市里摸爬滚打,钱花了不说,还常被反咬一口,提心弔胆跟做贼似的。
    就这电台,黑市上早断货三个月了!
    十台里九台得连夜发往各地据点,可这趟差事,王志国没打算再劳烦李文国。
    他自有地下交通站——人熟、路熟、暗哨熟。
    电台巴掌大,塞进皮箱拎著走,轻巧又隱蔽。要是连这点活都跑不利索,那只能怪自己网织得不够密、桩扎得不够深。得改,马上改。
    暗號交代完,何舒婷起身告辞。
    她是报社帐房,进出帐目、发薪放款,样样经她手。
    明天一早就要去银行取工资款。
    “舒婷,我陪你走一趟?”赵恆伟早候在门边,话音未落人已凑上前,“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我坐车去,没事的。”她婉拒。
    赵恆伟却像听不见似的,边跟边说:“最近滙丰门口扒手成群,抢不到就敢当街夺包,多双眼睛盯著,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根本不容她再开口。
    “夫人,您去哪儿?”
    刘瘦猴早守在门外,一见何舒婷出来,立马迎上,眼角都没扫赵恆伟一下。
    “滙丰银行。”
    “得嘞,您上车!”他麻利地拉过黄包车。
    “孙刚,顺路捎我同事一程。”何舒婷只好补了一句。
    “是,夫人。”孙刚嘴上应著,脚下却慢了半拍——车轮刚动,人已落在后头,硬是把赵恆伟隔在几步之外。
    赵恆伟那点心思,刘瘦猴和孙刚心里门儿清。只是碍著同是组织里的人,不好撕破脸罢了。
    何舒婷当然明白他在盘算什么。可他从不越界,不递纸条、不送东西、不讲曖昧话,只在该出现时出现,该开口时开口。
    两人既是同志,又是邻居,真把话说死了,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心胸狭隘。
    这恰恰是赵恆伟的聪明处——
    他清楚现在半点机会都没有,但世道艰难,谁说得准明天?
    天灾、战乱、急症、意外……甚至某天李文国在哪个女人怀里喘不上气,突然撒手,也不是没可能。
    李文国素来贪恋美色,前后娶了四位娇艷动人的太太,坊间还传闻他外头养著不少红顏知己,寻常人真扛不住这般阵仗。
    眼下他满心只想在何舒婷面前多露个好脸,为將来那点渺茫的指望悄悄铺路。
    姿態放得低,却也情有可原——何舒婷实在太出挑了,美得扎眼、美得逼人,几乎没人能不动心。
    若非胸前丰腴得略显张扬,倒真算得上毫无瑕疵。
    偏巧赵恆伟的口味,和李文国撞了个正著。
    更关键的是,当年在校时,他就悄悄把何舒婷的名字刻进了心底。
    只可惜何家嫁女向来精打细算,门风又极严,明令禁止早恋。否则以赵恆伟那副俊朗模样,未必爭不过李文国。
    哪至於最后让李文国捡了这个大便宜?
    可就在车队驶过街口时,枪声骤然炸开!
    “砰!砰!砰!”
    子弹如蝗虫般乱窜,擦著墙皮飞溅,火星四射。
    四人脸色瞬间煞白。
    “快!护夫人后撤!”
    刘瘦猴与孙刚一个箭步挡在何舒婷身前,边开火边朝街边掩体疾退,最后猫腰钻进一条窄巷。
    赵恆伟则被彻底拋在身后,自生自灭。
    好在他腿脚利索,紧跟著也闪进了巷口。
    “操他祖宗!”
    “这帮日本特务真是难啃的硬骨头!”
    “瞧那身手,八成是军中老油条!”
    文三缩在一截翻倒的汽车后头,冲对面车尾后的吴小狗啐了一口。
    “可不是嘛,文哥,幸亏董姨太被咱们劝住没往前凑,不然这会儿怕是血都凉透了。”
    吴小狗回头一瞥,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七八具尸首——有自己人,也有倒霉遭殃的路人,他喉结滚了滚,手心全是冷汗。
    “砰!砰!砰!”
    “妈的!”
    “干这行比跟著刘老大刘老二混黑道还玩命!”
    文三一边压低身子还击,一边咬牙低吼。
    至少黑吃黑那伙人,不过是群拎著短枪、甩著手榴弹的草包。
    而这帮人,清一色长枪配弹匣,火力凶得像铁扫帚,刮过去就是一片血雾。
    “他们拐进前面那条巷子了,追!”
    常炳辉躲在路边杂货铺门框后,视野开阔,一眼就盯住了三个日谍闪进巷口的背影。
    上头一张嘴,底下跑断腿。
    文三、吴小狗,连同四周埋伏的特务,立刻拔腿猛追。
    董海棠自然也没落下,虽落在队尾,脚步却半点不慢——只要毙了这几个鬼子,功劳簿上绝对有她一笔。
    活捉?谁都没往那想。
    这群人下手太狠,出手就是死招,真要硬来,怕是全搭进去也换不来一个活口。
    击毙,成了唯一活路。
    巷子里。
    刘瘦猴和孙刚各自贴在十字岔口两侧的砖墙后,眼见三个面相凶戾的汉子持枪闯入,心跳顿时擂鼓。
    “瘦猴,咋办?”
    孙刚压低嗓子问。
    刘瘦猴飞快扫了一眼身后——巷子尽头封死,无路可退;两侧光禿禿的青砖墙,连根木桩都找不到。
    万一那三人走过时发现他们藏在这儿,抬手就是一梭子。
    当然,也可能直接绕过去……
    但他不敢赌。
    刚才路上,就有两个无辜路人,被他们当靶子一样撂倒了。
    他不想重蹈覆辙。
    於是朝对面一扬下巴:“开火!先钉死他们,拖到后面的人赶上来收拾。”
    “成!”
    孙刚应声点头。
    两人猛然探出身,枪口喷火。
    “八嘎!”
    “有埋伏!找掩护!”
    三人慌忙扑进一家铺子门槛后,勉强护住要害,隨即举枪对射。
    “舒婷,你这两个车夫怎么隨身带枪?要是被力行社的人撞见,咱们可就洗不清了!”
    赵恆伟额角冒汗,声音发紧。
    他看得分明——追在后头的,正是力行社的便衣。
    若让他们发现两个普通车夫腰里別著傢伙,当场就得押回去严审。
    这岂不是把刘瘦猴和孙刚往火坑里推?
    “这……”
    何舒婷嘴唇发白,脑子一片空白。
    这种场面她从没经歷过,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节奏,只能任由刘瘦猴他们拿主意。
    “你说呢?”
    她颤声反问。
    赵恆伟早已把巷子扫了个遍——死胡同,两旁砖墙高逾三米,徒手根本翻不过去。
    他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而出:“装作不认识!等他们被带走,咱们立马出城!”
    刘瘦猴和孙刚,早就是何舒婷宅邸里雷打不动的守门人,这层身份一查便知,何舒婷铁定脱不了干係。
    不光她自身难保,整个李家都得跟著吃掛落。
    “绝对不行!!!”
    何舒婷话音未落,一口回绝,斩钉截铁。
    赵恆伟这话,分明是逼她拋下丈夫、丟下幼子,连夜逃出京城——她怎会做这种事?
    “可若不走,咱们全得被特务拖进黑牢!你扛得住那些酷刑?到时候报社上下……”赵恆伟戛然而止,但何舒婷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是啊!
    自己真能挺住吗?
    万一熬不住招了供,岂不是把整座报馆都推进火坑?
    可要是撒手一走,爷那边怎么办?
    还有国华——才刚满月,奶都没断,她怎么捨得让儿子去吸旁人的乳汁?
    刘瘦猴正绷紧神经盯梢巷口,局面千钧一髮,哪有閒心搭理他们爭执。
    “瘦猴,要不要甩颗手榴弹,送那几个小鬼子见阎王?”
    孙刚见气氛凝滯,压低嗓音问。
    “不必。特务马上包抄进来,让他们动手更省事。”
    刘瘦猴眼皮都不抬,声音轻得像风掠过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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