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
    不过是个泥腿子凑堆的瘪三帮派,白嚇自己一跳。
    来民国半年,他早摸清门道:这种草台班子,专挑穷苦百姓下黑手,像他这样穿洋装、拿薪水的体面人,他们连影子都不敢蹭。
    可问题来了——
    莫大头哪来的胆子啃他这块硬骨头?
    对方老老实实交代:原来前阵子李文国打了房东那个混帐儿子,下手又狠又利索,结果让莫大头误以为他外强中乾、欺软怕硬!
    纯粹是场阴差阳错的祸事。
    “帮主是谁?”
    “肖老五!就在和平门码头扛大包。”
    问罢,李文国手腕一翻,两人瞬间消失不见。
    地板上那摊刺目的红、几枚滚烫的弹壳,也被他顺手卷进空间——不能让香兰回家撞见这血腥气。
    接著,他唤出空间分身,化身莫大头,与另一个分身扮作的同伴谈笑风生,大大方方踱出院门。
    毕竟,街坊都瞧见三人一道进了院,总得圆上这个场面。
    半小时后,李文国独自返家;片刻,又和“同伴”並肩出门,步履轻鬆。
    收尾乾净,这才折返回洋行。
    至於莫大头二人?自有分身料理。
    先是化作同伴模样,趁肖老五在码头卸货时突然暴起,三刀攮进要害,当眾毙命,隨即抽刀抹脖自尽;
    再换回莫大头模样,持短刀潜入租屋,一刀送走房东儿子,再杀其妻儿——那婆娘刻薄贪吝,儿子骄横跋扈,放任下去,早晚也是祸害街坊的恶棍。李文国动手时,指尖没颤一下。
    这事,才算真正落地。
    ………………
    “什么?!”
    “有人抢亲?还横插一脚?”
    几天后,李文国踏进马牙房铺子,劈头就听见这句糟心话——
    有人砸出整整两千大洋,硬要抢走他相中的那位女学生。
    “李爷,这事儿是何家托人递的话,我事先真没半点风声。”
    马牙房脸上又急又愧,额角还沁著细汗。
    婚事被人半道截胡,跟当眾扇耳光没两样,臊得人脖子根都发烫。
    “晓得是哪家在背后搅局不?”
    李文国眉心拧成疙瘩,脸色铁青。
    那女学生是他亲手挑中的,模样周正、家教清白,更难得是念过洋书、识文断字——这年头,这样的姑娘打著灯笼也难寻,他打心眼里不想鬆手。
    “何家没透底,只撂下一句:只要李爷出的聘金压过对方,这门亲,他们照样认。”
    “毕竟,您才是头一个上门提亲的。”
    马牙房语气里透著一股憋屈,像吞了颗涩核桃。
    这哪是嫁闺女,分明是摆摊竞標!寻常人家尚且讲个体面,偏何家把女儿当货品明码標价,还標得理直气壮。
    听闻尚有转圜余地,李文国绷紧的肩膀略略一松。
    他一拍大腿:“不就是再添两千大洋?老子掏得起,加!”
    “李爷,您真要加?这价儿,实在悬啊!”
    马牙房忍不住劝。
    在他眼里,真不值当——不过是一副身段丰腴些罢了,奶水足些,旁的……嘖,既无大家闺秀的沉静,也无小家碧玉的灵巧,脸蛋更是平平。
    这年月,削肩窄腰、清瘦含蓄,才被公认为上品。
    李文国却摆摆手,没接话。
    他心里门儿清:这早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了。
    是脸面,是威信,是他在洋行坐稳经理位子后,刚竖起来的那杆旗。
    若让人传出去,堂堂李经理被半路截了亲事,往后酒局上、牌桌上、茶馆里,怕是要被当成笑料嚼上三年。见了面,人家嘴上恭敬,背地里一挤眼,就全是戏。
    见他眼神硬得像块生铁,马牙房喉头动了动,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咂摸出味儿来——这事,动的是根基。
    好在,他火速赶回何家抬高价钱,亲事当场敲定。
    只要红帖一落,八字一合,便是板上钉钉,除非天降横祸,否则谁也撬不动。
    直到后来李文国才晓得真相:原是何家见他出手阔绰,索性自编自演,杜撰了个“神秘买家”,虚晃一枪,逼他加码。
    纯属设局宰肥羊。
    可这一刀下去,两家情分也彻底斩断,自此再无往来。
    “操!”
    “这水性杨花的贱蹄子,撩得老子心火直窜!”
    李文国把烂醉如泥的玛利亚塞进鬼佬查理那栋洋楼二楼的臥房,“砰”一声关严实了门,一边骂一边往楼梯口走。
    自从查理离沪,向来温顺乖巧的玛利亚,就像断了链子的雀儿,疯了一样往外扑。
    夜夜笙歌,舞厅、赌场、百乐门,哪热闹往哪钻,常常熬到后半夜才晃回来。
    李文国本不想管她私事,可查理临走前千叮万嘱,他不敢掉以轻心——万一查理突然杀回,问起玛利亚近况,他支吾半天答不上来,岂不是当场露馅?
    所幸上流圈子里人人心里有数:玛利亚是查理的人。
    哪怕她一笑勾魂、眼波流转,那些西装革履的公子哥、腰缠万贯的买办,也都只敢远远瞄几眼,连句重话都不敢递。
    这让李文国暗中长舒一口气。
    可麻烦偏偏从这儿生了出来。
    玛利亚撩不动外人,竟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几乎每晚都要拉他陪舞、陪酒,指尖有意无意划过他手背,凑近时呵气如兰,话里藏鉤、笑里带刺,一招接一招,毫不遮掩。
    李文国烦得脑仁疼,心头火苗子直往上躥。
    可越看清她本相,他越往后缩。
    这种女人,沾上就是一身腥。
    真要陷进去,凭她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就算查理明天就踏进门,她也敢当著他面挽住自己胳膊,扭著腰撒娇。
    李文国太清楚了——纸包不住火。
    查理是什么人?精得像狐狸,占有的心比谁都狠。
    一旦察觉,绝不是掀桌子那么简单,怕是要掀翻整个租界。
    他这小身板,怕是连浪花都溅不起来,就被碾得渣都不剩。
    所以如今,他天天盼著查理快点回来。
    他怕的不是玛利亚再使手段,而是怕哪天她乾脆撕破脸,趁黑摸进他房间,或是借酒装疯赖在他屋里——毕竟,她是金主的情妇,而自己,只是金主手下的一条看门狗……
    正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
    “李!”
    “你怂什么?”
    “我都摆到明面上了,你还装傻?”
    “还是说,你根本不行?”
    李文国刚踩下第三级台阶,身后房门“咔噠”一声弹开。
    玛利亚站在门口,双颊泛著胭脂似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哪有半分醉意?
    操!
    装得倒挺像!
    李文国肚里骂了一句,心里却已雪亮——这女人,早把算盘珠子拨响了。
    他绷著脸,语气冷硬,“玛利亚小姐,您可是经理跟前的红人,我这差事,就是盯紧您。”
    话音一落,李文国转身就走。
    拜了您吶!
    谁爱接招谁接!
    老子不稀罕搭理!
    回家搂著香兰说笑去!
    “操!”
    “你给我站住——!”
    玛利亚见他软硬不吃,火气“腾”地窜上来。
    可李文国哪吃她这套?
    脚步不停,径直往下走。
    “你敢踏出这道门,明天我就登报!让查理知道你强按著我干了什么!”
    李文国脊背一僵,硬生生剎住步子。
    我靠!
    还来这一套?
    他猛地回头,只见玛利亚扬著下巴,嘴角掛著抹得意的笑。
    那副模样,看得他后槽牙都发酸。
    “少囉嗦!”
    “是爷们儿就別磨嘰!”
    玛利亚腰身一晃,风衣“唰”地滑下肩头。
    只剩一条吊带短裙裹在身上。
    明艷、泼辣、带著股子逼人的劲儿。
    李文国眼神一沉,眉宇间戾气翻涌。
    他扯松领带,大步上前。
    妈的!!!
    话都撂到这份上了!
    不上?还当自己是雏儿?
    干就完了!
    这边刚和玛利亚搅和完,家里的香兰反倒鬆了口气。
    总算不用再提心弔胆,怕伺候李文国伤了胎气。
    虽说李文国压根没再提这事,
    可香兰心里有数,主动揽下了。
    名分还没定死,她就一日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等那位素未谋面的正房太太进门,亲手把二姨太的位子坐实,她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和源酒楼雅间內。
    “来来来,我敬李经理一杯!”
    贺朝民贺掌柜端起酒杯,脸上堆满笑意。
    “贺掌柜,咱俩谁跟谁?有话直说,別绕弯子。”
    李文国仰头干尽杯中酒,乾脆利落。
    “承蒙李经理抬举,那我就不客气了!”
    “年前您看能不能帮我匀出这批货?”
    贺掌柜递来一张小纸条,李文国扫了一眼,目光骤然一凝,不动声色地瞥了对方一眼。
    电台!
    寧勃朗手枪!
    汤姆森衝锋鎗!
    毛瑟狙击步枪!
    手榴弹!
    外加几挺轻机枪、掷弹筒,还有窃听器、录音笔芯之类零碎。
    什么人会用这些?
    李文国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三个字:
    日偽特务!
    (眼下还没军统,力行社正大光明掛牌办公,用不著遮掩;地下党更不会拿这种货——唯独日谍,才偷偷摸摸,专挑黑路走。)
    至於为啥不用自家军工厂的货?真用了,还怎么藏?早被盯死了!
    “哎哟——”
    “贺掌柜,您这可真把我难住了!”
    “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军管物资,国际上明令禁售啊!”
    既然是暗处的日谍,李文国敲竹槓自然毫不含糊。
    “哎呀呀——”
    “李经理,这哪是什么军用品?全是民用器械嘛……”
    话音未落,贺掌柜手往桌下一送,一张银票悄然滑进李文国掌心。
    李文国低头一瞧,呵,五百大洋?
    他如今身家几十万,老钱庄出身,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默默收下,嘴上却道:“条子上三分之二是民品,剩下七成——全是违禁货。”
    黑!
    真他妈黑!
    贺掌柜笑容一滯,又摸出两张票子塞过去。
    李文国揣进兜里,这才重新瞄了眼那张白纸条,赔著笑脸:“哎哟,刚才眼花,全看岔了——都是民品,清一色民品!”
    “贺掌柜放心,年前准给您备齐!”
    “哈哈哈!”
    “多谢李经理,多谢多谢!”
    贺掌柜连声道谢,酒杯一个接一个递过来。
    李文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体质提升后,酒量也跟著暴涨,寻常白酒根本灌不倒他。
    席终人散,宾主尽欢。
    这年头日谍遍地开花,举报?没用。反而惹一身腥——日谍记恨,力行社追问线索来源,难道让他编个天衣无缝的谎?
    乾脆装作毫不知情,反倒能落个实在好处。
    “唉!这酒刚喝到中场,后半程又来了。”
    李文国长嘆一声,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只觉连轴转得脚底发虚,匆匆跳上黄包车,直奔鬼佬查理那栋雕花铁门的大宅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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