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两百块。”
    “等我一会儿,回家取钱。”
    寻常人谁揣著两百块大洋满街晃?赌徒和银行柜员除外。李文国不想当异类,只好顺水推舟,假装回家拿钱。
    刚抬脚,香兰一把攥住他胳膊,温软身子紧贴上来。
    他回头一瞧,她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哆嗦。
    李文国立刻懂了——怕他一出门,就撒手不管。
    嘖,这丫头,真是把全部指望都押在他身上了。
    我看上去像赖帐的混混?
    心里虽嘀咕,却也明白:这年头,翻脸不认人的主儿遍地都是。
    更何况,她胸口那阵急促起伏,早把慌乱和渴求抖了个底朝天。
    场面一时僵住,空气都黏住了。
    老鴇眼尖,立马接上话茬:“李爷甭费劲跑两趟,奴家派个小廝跟著您一道去取就是!”
    “嗯。”
    “走。”
    李文国頷首,牵著香兰往外走。
    契纸一落,香兰从此归他所有。
    生死荣辱,由他一句话定夺——哪怕当场打死,官府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这便是乱世里撞上的好运。
    香兰脱了籍,眉梢眼角再不见半分强撑的苦相,整张脸像被阳光晒透的花瓣,舒展得明艷动人,仿佛挣开了缠身多年的铁链,活成了崭新的自己。
    浑身上下涌著使不完的力气,手脚麻利得像踩著风火轮。
    哪怕腿脚还有些发虚,她也抢著把两间屋子扫得纤尘不染。
    李文国肾气足、火力旺,又憋了一阵子,哪还顾得上旁人喘不喘得过气?
    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才收手。
    香兰头回承欢,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好在她另备著“两样本钱”——一靠年轻身子韧,二靠天生一股子灵巧劲儿,硬是替自己扛下大半时辰;不然今天真得瘫在榻上起不来,怕连赎身文书都签不利索。
    转眼就到了下午。
    李文国坐不住了,攥著香兰的手腕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带风。
    为啥?
    还不是院里那些租户惹的祸!
    香兰生得那副模样,柳腰桃面,走一步晃三分,进出个门,满院子汉子眼珠子都快粘她身上——恨不得伸手掐一把,嚼一口解馋。
    尤其主人家那个抽鸦片抽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败家子,竟腆著脸找李文国商量:“借嫂子两天,让我开开荤?”
    李文国当场抡圆胳膊,“砰砰”两记闷拳砸在他腮帮子上,崩掉三颗黄牙。
    若不是瞧他瘦得像纸扎人,一阵穿堂风都能掀翻在地,那一脚早踹断他肋条了——真怕一脚踹没了命。
    这地方,他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
    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摸进屋把香兰拖走、给他戴顶绿油油的帽子?
    这话听著嚇人,可在这院子里,还真有人敢干,还不止一个。
    真要戴了绿帽,李文国怕是连肠子都要悔青。
    半小时后,两辆黄包车稳稳停在一座两进四合院门前。
    “爷!”
    “这儿……就是咱的新家?”
    一跨进门槛,香兰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东张西望,小嘴微张,欢喜得藏都藏不住。
    这院子比原先那处敞亮、齐整,墙皮新刷,瓦楞鋥亮,更没有那些饿狼似的目光盯著她打量,心里一下子鬆快得像卸下了千斤担。
    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暖烘烘地浮上来——原来,家是这个味儿。
    “对!”
    “这就是咱的窝,正正经经、写在你我名下的家。”
    李文国挺直腰杆,目光扫过青砖灰瓦,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这宅子,是他一个月前掏两千大洋买下的。
    至於钱从哪儿来?还得归功於他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子”。
    洋行里那些亮眼的业绩,真是他一个人拼出来的?
    不过是让分身乔装成阔绰买主,拿五百块当本金,在自家洋行下单抢购紧俏货,转手高价甩给码头商贩;再把赚来的钱滚著投,三个月下来,帐上活生生堆出两万块大洋。
    院子翻修一新,连自来水管都接进了厨房,只差一套像样的家具。
    本打算等梨花木床和全套桌椅完工再搬,谁料香兰的事横空杀出,只能提前拎包入住。
    “可爷……”香兰绕院子转完一圈,轻轻皱起鼻子,“怎么光溜溜的?没床没灶,没锅没碗,咱们晚上睡哪儿?晌午吃啥?”
    没锅灶还能上馆子,没床难道睡街边?
    这还算家吗?
    要是铺张蓆子睡地上?
    眼看就要入冬,夜里霜重风凉,冻得打摆子可没人扶你一把。
    “还怪不上你?”
    李文国佯装板起脸,话里却没半分火气。
    香兰一听就懂了,心口一紧,脑袋垂得更低,声音细如蚊哼:“爷,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您……”
    末了那句“给您添麻烦了”,尾音微微发颤,眼圈已悄悄泛红。
    “哎哟,你这是干啥?”
    “爷逗你玩呢,哪捨得怪你?”
    李文国最见不得女人含泪低头的样子。
    再说,长得招人疼也算罪过?他倒情愿这罪,一辈子犯个够。
    几句温言软语哄下来,香兰破涕为笑,脸上又绽开那朵鲜亮亮的花。
    李文国交代她在院里候著,自己转身出了门,直奔班大木匠铺子。
    幸而那架梨花木大床已完工,另配了一套八仙桌椅,他立马叫人抬上车,先运回去——总不能新宅首夜,还去住客栈。
    再添置了褥子、被子、锅碗瓢盆,赶回院子时,天边已染上橘红晚霞。
    香兰说要去菜市买些新鲜食材回来烧顿热乎饭,李文国摆摆手:“费那事干啥?”
    今儿可是乔迁大喜,不摆一桌像样的酒席,哪对得起这新门新户、新人新家?
    於是。
    李文国抬手招来两辆黄包车,直奔福源酒楼而去。
    香兰是土生土长的京片子,一眼就认出这是城里数一数二的体麵馆子——李文国能在这儿敞开了点菜,腰包厚实得不容小覷。
    她心头一热,仿佛看见往后日子像刚掀开盖儿的蒸笼,白雾腾腾、热气扑脸。
    更盼著早日怀上个儿子,好在这家里扎下根来。
    这年头,女人站不站得住脚,全看肚皮爭不爭气。
    饭毕,顺路给香兰添置了几身新衣、几样家常物件,拎著沉甸甸的纸包往回赶。
    到家时,墙上的掛钟刚敲过十下。
    香兰手脚麻利得紧,烧好一铜壶滚水,拧乾热毛巾替李文国擦净全身;蹲下身去,又细细搓洗他的脚丫子;再捧起夜壶稳稳递到他身前,等他方便完,才转身打水洗漱自己。
    末了,她赤条条钻进被窝,用体温把褥子捂得暖烘烘的,才侧身让出位置,轻轻拍了拍空著的半边床。
    这两百块大洋,花得真他妈痛快!
    李文国心里直冒泡,哪受过这般周到伺候?
    嘴上骂著旧礼教吃人,身子却舒坦得不肯挪窝,坦坦荡荡地享受著香兰的每一寸体贴。
    搁在现代,他向来是熬过十二点才肯闭眼的主儿。
    眼下自然得找点乐子解闷。
    香兰虽还软著身子没缓过劲,好在李文国另存两大本钱——力气足,兴致高。
    於是一套下来,连他自己都嘖嘖称奇,直嘆这身子骨比从前还上道。
    ……
    天光初透。
    李文国是被窗缝漏进来的阳光舔醒的。
    枕畔空空,人早没了影儿,可桌上已摆好一大碗白粥,浮著细油星子,旁边臥著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一小碟萝卜乾咸鲜爽口,正冒著活气儿。
    “吱呀……”
    门轴轻响,香兰端著一海碗热腾腾的炒肝跨进门来。
    “爷,您醒啦!”
    话音未落,她已放下托盘,转身取来温水杯和小铜盆。
    “爷,漱口。”
    李文国本想伸手接,可杯子都凑到唇边了,再缩手反倒彆扭,只好张嘴就著她手喝下去。
    漱完口,香兰又拧了条热面巾,仔仔细细给他擦脸。
    最后解开他裤带,双手捧起洗净的夜壶,稳稳送到他胯下。
    喂喂喂!
    你能不能留点活路给我?我这手怕是要生锈了!
    心里嘀咕归嘀咕,腰腿却软得没一点脾气。
    唉,男人啊……
    嘴上叫苦连天,骨头缝里全是受用。
    好歹吃早饭时,他总算能动弹双手了,捏著筷子扒拉几口,才觉这手还长在自己身上。
    其实若开口让香兰喂,她准会笑盈盈应下,眉梢都带著欢喜。
    只是那脸皮,到底没厚到那个份上。
    饭毕,他掏出二十块银元搁在炕沿,留给香兰贴补家用,隨后便出了门,赶去洋行。
    路上还琢磨著:今儿洋行里,怕是有场好戏要开场。
    果然。
    刚拐进街口,就见两个巡警斜倚在洋行门框上,菸捲儿一明一灭。
    连巡警都惊动了,这事怕是捅破天了。
    李文国不动声色,微微頷首。
    踏进洋行,满屋空气都像绷紧的弓弦。
    偌大的办公室静得能听见掛钟滴答,职员们个个面色铁青,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李哥,出大事了!”
    他刚坐定,同事张大胆就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哦?”
    “啥事?”
    “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人人低头翻帐本,连茶都没人续一口。”
    李文国心知肚明,脸上却装得一片懵懂。
    “大事!”
    “前阵子小日本订的那批大烟,昨儿该交货,结果货仓一开,整批货连灰都不剩!”
    “买主当场翻脸,定金要退,赔款照算。”
    张大胆语速飞快。
    “啥?”
    “怎么丟的?”
    “谁这么大胆,敢摸到咱们眼皮底下掏货?”
    李文国猛地一拍桌角,惊得邻座笔桿子都跳了一下,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邪门!可局长亲自带人来了,还能有假?”
    张大胆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神色愈发低沉:
    “更邪门的是——前晚八点多,守仓的老赵亲眼看见刘洪涛鬼鬼祟祟摸进货仓,现在人已被扣在后院厢房里了。”
    说到这儿,他嘴角竟不自觉往上扯了扯。
    刘洪涛素来鼻孔朝天,仗著后台硬,对谁都爱理不理,早惹得眾人暗地里咬牙。
    如今栽了跟头,怕是半个洋行都在心里偷偷放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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