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间,万千剑影自渊虹剑身迸射而出,如暴雨倾盆,似星陨九天,密密麻麻笼罩整座军营,剑气纵横,天地失色。
    待林天手势落地,缓步踱回紫女身旁,她仍背对著他,只余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他手中那具尸首。
    她一眼认出,声音微哑:“赤眉龙蛇……是天泽?”
    “嗯。他先动的手。”林天顿了顿,“我答应焰灵姬,留他全尸,好让她体面下葬。”
    见她沉默不语,他又低声补了一句:“是不是……让你不適了?若觉得难受,我退开些。”
    说著,当真朝侧旁挪了两步,生怕惊扰了她。
    “这世道,我们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客,生死早看淡了。”紫女並未多瞥地上那具尸身一眼,只將目光停在林天脸上,语气轻缓却篤定:“你啊,偶尔真挺温润的,心也细得很。”
    林天一怔,刚想细问,紫女已转身快步离去。待二人折返途中,行至营地近处,她忽然解下长衫,利落地递还给他。
    林天登时嚷道:“我这衣裳就臭成这样?等回营再换不行么!”
    紫女没应声,只把衣服塞进他手里,转身便走,任他憋著一肚子闷气。
    眾人见他们归来,纷纷迎上。林天將天泽的遗体轻轻搁在一旁,焰灵姬走近一瞧,眼底翻涌起层层波澜,一时难言。
    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牵起无双鬼的手,抱著天泽往远处走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苍茫暮色里。
    林天对眾人简略几句,只道事情已了,不必再提。大家虽信,却仍按捺不住,策马直奔战场而去。
    营中只余红莲酣睡未醒,紫女静坐一旁,弄玉则寸步不离守在林天身侧。红莲公主果真是金枝玉叶,经不得顛簸劳顿,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她不知自己错过了多少惊心动魄——就在她合眼之时,风云早已翻覆。
    待红莲醒来,林天亲自为她导引气息、调和神元,又助她重修当日所授功法。不多时,她眉目舒展,脸颊泛起鲜活血色,又变回那个笑起来像春水荡漾的少女。
    天光將尽,晚霞如熔金泼洒天际,染透半边云海。
    此时,前去探看战场的人陆续折返,个个面色发白,脚步虚浮。韩非伏在树后乾呕不止,张良立在一旁,沉默地递上一方素帕。
    离舞久久凝视林天,忽而开口:“神仙……真有你这般手段?”
    话音未落,她已自答,摇头轻嘆:“怕是连神仙也做不到。”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迟疑。
    卫庄斜睨师兄,唇角微扬:“师兄,我说得可准?”
    盖聂却久久未语。那一幕仍在眼前:尸山叠垒,血浸焦土;断戟残旗插在尸堆之间,战马与士卒的躯体交叠横陈,再不见一丝活气。黑鸦盘旋如墨云压顶,尖喙开合,只待盛宴开场。
    他嗓音低哑:“小庄,他……比师父更甚。”
    “嘴上不认,心里倒亮堂。”卫庄淡淡接道。
    嬴政至今指尖微颤,胸口仍堵著一股滯涩之气——亲眼所见那一刻的震撼,刻骨铭心,此生难泯。
    他望向林天,眸光愈深:先生必是神人!纵非三皇五帝亲传,亦当是乘风御气、踏月而来的仙者。
    先生初临咸阳时所言,字字皆是我大秦席捲六合的明证!
    列祖列宗在上,孙儿嬴政,终將践诺!
    他心底更悄然落定一事:既真有神仙,那长生之药,便绝非虚妄。
    夜色彻底铺开,军灶炊烟裊裊,热饭香气四溢时,焰灵姬才携无双鬼缓缓归来。
    林天心中有事,起身踱出营门,立於辕前。
    他犹豫良久,终究没忍住——那念头在胸中翻腾,非说不可。
    焰灵姬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侷促,竟在自己面前踌躇踟躕。她朝无双鬼頷首示意,他即刻退下。
    ……
    林天目光细细扫过焰灵姬的脸庞,未见泪痕,反倒更觉异样。
    她见他盯得专注,似在寻什么痕跡,哪能不懂他心思。
    忽地,她欺身上前,檀口轻启,气息拂过他耳畔,嗓音软得像蜜糖裹著火:“主人这般盯著焰灵……是想看个清楚?”
    话音未落,她又往前半步,几乎贴上他胸口。
    鼻尖相抵,呼吸可闻,她眸光瀲灩,幽兰暗香浮动,林天心头一撞,呼吸微滯。
    焰灵姬胸前微颤,轻轻擦过林天衣襟,他下意识后撤半步,却见她眼波流转,唇角微扬,嗓音如蜜裹刃,低低开口:
    “主人是想问——我为何不落一滴泪?又为何不求您让天泽死而復生?”
    焰灵姬看人,向来不靠揣测,而是直抵心口。紫女是雪峰顶上照彻千里的月光,她却是炉火深处舔舐炭心的焰舌——灼热、敏锐、一触即明。
    林天心头一震,原想开口的话竟被她抢先剖开,索性坦荡頷首。
    焰灵姬眸光轻闪:“主人……会恼我吗?”
    “该来的,躲不掉。”林天声音平缓,却像刀鞘合拢时那一声轻响。
    “可我不愿您被逼到悬崖边上。天泽这人,恨是刻进骨缝里的,命途漂泊半生,不过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藤结出的果。”她说著,指尖缓缓滑过颈间白玉似的肌肤,停在锁骨凹陷处——那里左右各盘踞一道墨色纹痕,如两条蛰伏的暗蛇。她垂眸一笑:“当年冰牢囚我,是他救我出来;后来还他恩,也还了百越旧日情分。”
    末了,她抬眼望定林天,笑意清浅却透著凉意:“有些东西,我伸手够不到,便不再伸出手。从前的日子,苦得连梦都是涩的。”
    林天万没料到,她竟在他面前剥开这一层心皮。心口一紧,怜意翻涌,比初见时更沉、更烫。
    焰灵姬就像一簇裹著寒霜的烈火——外头烧得噼啪作响,內里冻著一块不肯融的冰核。
    饭毕,林天定了明日拂晓启程。
    三日后,函谷关在望。
    他刚盘算著:旁的干不了,搂著弄玉睡个踏实觉总成吧?转身去找人,却被紫女一手叉腰、一手点指,毫不客气地轰出门外。
    脚还没跨过门槛,韩非和张良已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拖拽著往嬴政帐中去。
    林天头皮发麻,尤其瞥见韩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等著看好戏的弧度,脊背顿时窜起一股凉气。
    张良还补了一句:“军中简陋,今夜只能咱们几个男子同榻而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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