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口罩摘了!”
    斋藤茂男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著三个年轻编辑厉声呵斥道,声音因为炎热而显得更加烦躁:“我带你们来是做田野调查的,不是来逛动物园的!嫌臭就滚回去吹空调!別用这种眼神看人!”
    三个年轻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慌乱地摘下口罩,可下一秒就被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差点乾呕出来。
    “哼,温室里的花朵。”
    斋藤茂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就在他准备不再理会这群菜鸟,独自继续深入时,目光猛地停滯了。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正拿著破团扇,耐心地帮身边一位昏睡老妇人驱赶蚊子的男人。
    斋藤茂男的目光微微一凝,接著皱了皱眉,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留在原地,隨后独自一人顶著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缓步靠近。
    那个男人浑身湿透的汗衫紧贴在身上,头髮油腻凌乱,胡茬甚至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和周围的落魄者別无二致。
    但斋藤茂男作为职业记者的毒辣眼力,还是一眼就看穿偽装,认出这张脸的轮廓。
    这个男人是北原岩。
    如今的永田町,到处都在討论《告白》。
    甚至就在昨天,斋藤茂男在国会採访时,还亲眼看到有激进派的国会议员在预算委员会上挥舞著这本小说,大声疾呼现行的《少年法》已经跟不上时代,必须进行修改。
    作为时刻关注社会脉搏的新闻界泰斗,斋藤茂男怎么可能记不住这张正在引发国家级法律探討的脸?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本该坐在高级公寓里写作,或者在电视台接受聚光灯採访的人,此刻竟然会在满是尿骚味的山谷桥洞下,给一个流浪老太婆赶蚊子。
    但他更惊讶的是北原岩此刻的状態。
    完全被热浪和臭味包裹,却依然平静地坐在这里,仿佛与这里的眾人融为了一体。
    看著北原岩的情况,斋藤茂男没有立刻上前搭话,而是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点一根烟,然后隔著繚绕的烟雾,死死地盯著北原岩。
    这里是山谷。
    在这里的人,光是让自己活过今晚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冷漠是这里的生存法则,多余的善意是只有外来者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
    “呼……”
    斋藤茂男吐出一口烟圈,弹了弹菸灰,终於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斋藤茂男像个普通的老日僱工一样,极其自然地蹲在了北原岩的身边。
    “给。”
    斋藤茂男从兜里掏出一包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塌塌的廉价香菸,递了一根过去。
    北原岩並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侧过头,打量著这个突然靠近的不速之客。
    “拿著吧。这鬼天气,不抽一根提提神,蚊子都能把你抬走。”
    斋藤茂男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被暑气蒸透的疲惫感,听不出任何破绽。
    北原岩顿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香菸。
    “借个火。”
    咔嚓。
    斋藤茂男划亮了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跳动。
    就在北原岩凑近点菸的一瞬间,火光照亮他这张布满胡茬却依然年轻得过分的脸,也照亮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澈有神的眼睛。
    这是观察者的眼睛,不是绝望者的眼睛。
    斋藤茂男甩灭了火柴,隨口问道:“你是新来的?”
    “嗯。”
    北原岩深吸一口劣质菸草的辛辣味道,声音平静地回应道:“刚来没几天。”
    “难怪。”
    斋藤茂男转头看著远处那些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群,意有所指地说道:“在这里待久了的人,眼睛里是没光的。而且……”
    斋藤茂男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北原岩脚上这双粘满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运动鞋上。
    斋藤茂男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淡笑,语气突然变得锋利起来:“而且,在这里的人,鞋底早就磨平了。没人捨得穿这种鞋底纹路还清晰可见的鞋子来工地干活。”
    北原岩夹著香菸的手指微微一顿,连忙抬起头看向斋藤茂男。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並没有因为被拆穿而慌乱,反而反问道:“看来您也不是这里的『居民』。普通的日僱工,可不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职业病罢了。”
    斋藤茂男耸了耸肩,属於王牌记者的气场终於不再遮掩。
    接著,他直视著北原岩的眼睛,开口询问道:“那么,引发了国会大討论,让议员们吵著要修改《少年法》的北原岩老师。”
    “放著有空调的高级公寓不住,跑到这种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臭水沟里来餵蚊子……”
    斋藤茂男弹了弹菸灰,眼神变得无比严肃道:“您这是在搞什么贫穷体验的行为艺术吗?”
    隨著斋藤茂男话音落下,不远处的三个年轻编辑顿时就惊呆了。
    在提醒下,他们终於认出这个满身臭汗的流浪汉竟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北原岩,文坛炙手可热的新星,身价千万的大作家!
    面对斋藤茂男充满讽刺意味的行为艺术质问,北原岩没有急著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迎著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愤怒。
    在这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导致的、深深的疲惫与麻木。
    斋藤茂男盯著这双眼睛看了几秒。
    那里没有猎奇者的兴奋,也没有体验者的优越感,只有忍耐。
    “呼……”
    斋藤茂男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確认了什么。
    “水泥地的热气,要到凌晨三点以后才会散一点。”
    “而且那个时候,河边的蚊子是最毒的,连牛仔裤都能叮穿。对吧?”
    斋藤茂男吐出一口烟圈,隨口拋出一句只有真正经歷过山谷夏夜的人才懂的行话。
    北原岩用脖子上那条早已湿透发黄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声音沙哑地说道:“是啊。”
    “躺在纸板上,感觉后背像是贴著烧热的铁板烧。”
    “刚想睡一会,蚊子就像轰炸机一样过来了。只要手里的扇子一停,马上就会被抬走。”
    “如果不把身体缩成一团,甚至会觉得连灵魂都要被蒸发掉。”
    听到这个回答,斋藤茂男笑了。
    这是一种遇到同类的笑容。
    隨后他露出了被常年菸草熏黄的牙齿,不再顾忌什么身份,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滚烫骯脏的水泥地上,毫不在意西装裤沾上污渍和油泥。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就这样並肩坐在闷热恶臭的贫民窟桥洞下。
    斋藤茂男看著远处那些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的流浪汉,语气变得复杂起来:“现在连国会议员都在討论你的书,你却在这里餵蚊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满是污垢的手,从被汗水浸湿的裤兜里,掏出被压得皱皱巴巴,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软起皱的小本子。
    “为了写新书。”
    北原岩轻轻抚摸著本子,缓缓出声说道:“我想亲眼看看,当一个人,如果掉进了这个闷热、恶臭、充满绝望的下水道里……”
    “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到底还能不能洗乾净。”
    “或者说,为了爬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她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只有周围蚊虫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醉汉的囈语。
    斋藤茂男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旁边,任由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目光死死盯著北原岩手中的笔记本。
    他在评估。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竟然还有一个身价千万的作家,愿意为了一个故事,把自己的手伸进这没人注意的地方?
    过了良久。
    斋藤茂男掐灭了手中的菸蒂,原本带有职业戒备的眼神,终於软化了几分,变成了一种属於新闻人的探究欲。
    他指了指那个被汗水浸透的小本子,语气郑重且克制道:“介意我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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