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林斯港口码头,一艘样式独特的小船,缓缓驶入。
    那艘小船通体是暗银与冰蓝交织的梦幻色泽,舟身是狭长的流线型,锋利如刃的撞角上方,嵌著一幅冰纹雄鹰——
    正是普罗米修斯驾驭的永霜舟。
    从冥界回来后,普罗米修斯利用【萤火跃迁】,第一站返回了提林斯码头。
    这艘与码头的帆船,格格不入的异域小舟,立刻吸引了码头上所有人的注意。
    只见那艘奇异小舟,驶过的地方,竟然在海面上凝结上一道冰霜尾跡。
    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海面上跳跃的飞鱼,却被冻在一层薄冰中,鱼眼中满是不解。
    永霜冥舟內,普罗米修斯看到码头上的风土人情,不由连连点头。
    密集的商船,从这处码头驶向周边诸国,带来繁荣的商贸和数不尽的財富。
    无数皮肤黝黑的码头工人,正热火朝天地装卸货物,普罗米修斯从他们脸上,看不到麻木和痛苦,反而是一种朝气蓬勃的雀跃和自豪。
    普罗米修斯心中不由暗自鬆了口气,看来珀尔修斯將这里治理得不错,不仅有一种繁荣昌盛的气象,而且能从当地民眾脸上,看出他们有被善待和尊重。
    每一个劳动者,不会自惭形秽,对自己的工作和人生都充满希望,那这一定是一个治理有方的国度。
    普罗米修斯没有走下冥舟,他缓缓催动冥舟內的冰霜核心,更强烈的冰寒之气涌出。
    只见那冰霜冥舟,竟然直接在码头和地面上,製造出一道冰痕,冥舟顺畅地在陆地上滑行,速度丝毫不减。
    岸边劳作、玩耍的人们,不由纷纷驻足,看著这欣奇的一幕。
    “爸爸,你快看吶,那艘船可以在陆地上走欸!”
    一个小男孩,指著丝滑驶过码头的冰霜冥舟,惊嘆地大呼小叫,似乎没发觉手中撬开的牡蠣,汁水流到地上。
    而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中,冰霜冥舟速度愈发迅疾,很快穿梭过聚拢来的人群,驶向远方。
    走得近一些的行人,才会发现,其实冰霜冥舟,並不只是在冰面上滑行;
    当速度攀升到更快时,冰霜核心会在冥舟下方,喷吐出一层薄薄的冰雾气垫层,冰霜冥舟其实是悬浮在冰面上方几指高的位置。
    这原理颇像前世的“磁悬浮列车”,只不过动力核心,是有著【永冻属性】的冰霜核心。
    成功测试了永霜冥舟的陆地行驶能力,过了一把癮的普罗米修斯,在提林斯城內无痕式掠地穿梭,舟身包裹其冰晶粉尘和迷雾,遮蔽了提林斯王城守卫的视线,让他轻易驶入王城宽阔的中央草坪。
    轻轻跃下冥舟,普罗米修斯用神力裹挟住那枚冰霜核心,压制其不断外溢的冰霜之气。
    没有了冰霜之气的滋养,那艘冰霜冥舟立刻缩小,在血脉契约的牵引下,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缩小版冥舟,被他收入怀中。
    普罗米修斯轻轻頷首,他对这伸缩自如的冥舟,颇为满意。捲来一缕迷雾,將自身行踪遮蔽,他轻而易举地走入王城禁地。
    在提林斯王城里溜了一个来回,他没在大殿里寻到珀尔修斯,却在偏殿的一个书房里,找到了抱著书本打瞌睡的珀尔修斯。
    普罗米修斯轻轻拍了拍珀尔修斯的肩膀,却看到后者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珀尔修斯眼中,闪烁起如孩童时,一般无二地做贼心虚,可两鬢的斑白,与额角的皱纹,已经昭示他是个年岁已高的老人。
    “啊,老师!您怎么来了?”珀尔修斯嗓音沙哑,慌忙要起身。
    普罗米修斯则按在对方肩膀上,缓缓做到对面,也是盘膝坐在地上。
    他翻开珀尔修斯看过的那几本书的书名——《海患防治指南》、《盐碱地治理大全》、《引渠法摘要》《田亩减税及免除城邦徭役意见回復》……
    普罗米修斯看到那一叠叠书籍间,被珀尔修斯勾勾画画,写满了细密如蚊的文字。
    他看了眼已见白髮的珀尔修斯,不由拍了拍对方肩膀:
    “这些年,辛苦你了。”
    珀尔修斯却展顏一笑,刚才被“老师抽查作业”的紧张,一扫而空,重新恢復了一个垂垂老者的稳重。
    “不辛苦,都是应该的,眼前的一切,都是我所期盼的。”他发自肺腑道。
    虽然远离了英雄缠斗猛兽的壮阔史诗,但远离了宿命的折磨,珀尔修斯在迈锡尼和提林斯,苦苦经营这数十年。却每每从城邦民眾们脸上喜悦的笑容间,感受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当国王,可比当英雄难多了吧。”普罗米修斯笑著问道。
    珀尔修斯站起身,笑著应道:“是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打小看书就犯困,寧可和恶龙搏斗,也不愿翻弄这些书本。”
    “可是治理王国,需要知识与智慧,批阅公文,查找治国理政的典籍和方略,甚至於研究土地治理、防治海患……这几十年,我愣是咬著牙挺过来了,甚至在某些领域,比某些专家还经验丰富!”
    珀尔修斯的语气中,带著一路风霜雨雪见证的辛酸,也充斥著满满的自豪。
    “好在,我现在已经卸任,厄勒克特律翁那小子,接任我成为第二任迈锡尼王,我只需要在提林斯这座小城,安心养老。”
    “只有你一人?安德洛墨达没有和你一起吗?”普罗米修斯询问其这位学生近况。
    “她在迈锡尼,替厄勒克特律翁照看他的孩子们。您一定猜不到,阿尔克墨涅那小姑娘,已经长成十八岁的花季少女嘍,安菲特律翁那傻小子,也开始参军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迈锡尼战士了……”
    在珀尔修斯絮絮叨叨的敘述中,普罗米修斯看到一家三代人,其乐融融的幸福时光。
    岁月如刻刀,凿尽英雄少年色。
    昔日的屠龙少年,如今也成为了垂暮老者。
    普罗米修斯没有一丝不耐,怡然地听著珀尔修斯念叨家常里短,哪一个孩子让他不放心,他又是如何因为厄勒克特律翁责罚下人,而狠狠教训对方……
    两人不知不觉间,讲到日落西斜,窗边吹来一道劲风,只见一道乌黑的双翅和修长的龙吻,从窗外伸进来,亲昵地蹭了蹭珀尔修斯粗糙的手掌。
    珀尔修斯看著窗外与儿时一般无二的小黑,不由轻轻嘆息:
    “龙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寿命悠长,能看尽世间沧海桑田。”
    他又转过头,看向老师普罗米修斯,竟也与童年时,面容没有半分变化,不由苦笑一声:
    “到头来,原来只有我变老了,哈哈。”
    在场二人一龙中,不论是近乎不老的神灵普罗米修斯,还是寿命生来悠久的飞龙,都要强过只有半神之躯的珀尔修斯。
    他虽是宙斯和安德洛墨达的后裔,生来便是半神。但半神並非不死,只是寿命长於凡人、拥有超凡力量,但依然会衰老、会自然死亡。
    普罗米修斯沉默片刻,想起计划已久的一件事。
    “我有一个计划,或许可以助你挣脱半神桎梏,走向更高的阶梯,不知道你还没有勇气,再拼一把?”
    “什么?!”
    珀尔修斯眼中,立刻爆发出璀璨如星辰的异彩,那颗沉寂已久的战斗之心,再度猛烈地跳动起来。
    “是的。”普罗米修斯缓缓点头,將准备已久的方案,拋了出来——
    带著人类英雄和半神强者们,前往冥界,乃至无尽深渊。在淬炼和战斗中,衝破半神瓶颈,蜕变为神灵之姿。
    也只有这样,反抗宙斯的伟业,才有实现的可能。
    听完普罗米修斯的话,珀尔修斯重重握拳,毫不犹豫道:
    “我答应!”
    他的腰板变得挺直如松,双眼不再混浊,反而折射出如利剑般的锋芒,一如少年时面对美杜莎的那一刻。
    普罗米修斯拍拍珀尔修斯肩膀,轻声道:
    “还不急,等我们把提林斯、迈锡尼、雅典等城池的事情处理好,召集齐人手,在一齐前往也不迟。”
    “在此之前,我打算前往雅典一趟,不如你陪我一起同去。”
    “好!”珀尔修斯应下。
    普罗米修斯走过去,轻抚小黑额头,转头冲珀尔修斯眨眨眼:
    “要不要再和我同乘一次小黑,倒要看看你老了没有,还能不能骑乘飞龙,翱翔九天?”
    “哈哈哈。”珀尔修斯爽朗一笑,一步跨上飞龙,仿佛依旧是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二人共乘一龙,飞跃繁华的提林斯上空,一如过去。
    ……
    高天之上,奥林匹斯神殿。
    宙斯面色阴沉,他透过面前的水晶球,目睹一道冰蓝色的飞舟,驶入提林斯王城,隨后两道身影,共乘一条飞龙,飞向天际。
    他心中不由有些鬱结,想不到他千辛万苦“栽培”的斩杀美杜莎的英雄之子,却成了那盗火者的嫁衣。
    他的耳目赫尔墨斯,行走人类诸城邦,早就知道珀尔修斯与普罗米修斯勾结在一起。
    珀尔修斯好歹是他儿子,且念及当年对不起他们母子,宙斯一直没对这两座城池动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且珀尔修斯也足够识趣,这两座城池中,包括宙斯在內的奥林匹斯诸神,都设有神庙,有著广泛的信眾。
    宙斯便一直没放在心上。
    可眼前这一幕,依旧刺痛了神王的神经。
    心中念头打定,宙斯身形化作一道电光,掠向迈锡尼。
    既然失败了一次,那就再试一次吧。
    ……
    迈锡尼王城,暮色刚染红河川。
    城西北角的瞭望塔,突然燃起三柱狼烟,尖锐的號角声刺破王城的寧静。
    “报——厄勒克特律翁王!”
    斥候连滚带爬衝进议事厅,甲冑上还沾著山间的泥土与草屑。
    “东境山麓间,有巨人部落迁徙!足有数百头巨人,沿著经过王城的方向大规模迁徙,沿途已踏平三座村落!”
    大殿上烛火猛地晃动,列席的贵族们脸色骤变。
    迈锡尼现任国王,厄勒克特律翁忧虑地望向血色天际,眉眼间仍带著珀尔修斯家族的英气,只是頜下的鬍鬚已染上风霜。
    “巨人族素来与神族为敌,以弒杀人类充飢、取乐,此番迁徙必不怀好意!”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刃映著烛火寒光,“传我命令,全城戒严!”
    他望向殿下的將士们,声音激昂:
    “所有青壮即刻集结东城门,隨我驻守城墙!”
    军令如星火燎原,迈锡尼王城瞬间陷入紧张的动员。
    他的儿子,珀尔修斯的孙子,安菲德里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身形挺拔高大,与战士们一同商量守城策略。
    安菲德里翁翻身上马时,瞥见人群中妻子阿尔克墨涅的身影。
    她是珀尔修斯的孙女,眉眼清丽,此刻正扶著门框远眺,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我必替父王守住王城。”安菲德里翁勒住马韁,声音沉稳如山,“待退了巨人,我便回来陪你。”
    阿尔克墨涅含泪点头,走上前去,轻轻繫紧他的披风纽扣:
    “一定活著回来!”
    “嗯!”
    马蹄扬尘,安菲德里翁作为先锋,带著大军直奔城门,大门缓缓闭合的沉重声响,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而此时,王城深处的云层里,一道金光悄然坠落,化作安菲德里翁的模样——
    宙斯垂眸望著远去的军队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早已覬覦阿尔克墨涅的美貌与坚韧,且嫉恨这强盛的迈锡尼竟不在他掌控之下,此番正是天赐良机。
    宙斯化作的“安菲德里翁”步履沉稳地走向寢宫。
    “王子殿下,您不是去守城了吗?”有侍女疑惑发问。
    “嘘!”他比了一根手指在身前。
    “军情暂缓,特地回来看看阿尔克墨涅,给她个惊喜。”
    侍女信以为真,笑著捂嘴退去。
    寢宫之內,阿尔克墨涅正对著铜镜梳理长发,烛火將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纤细而落寞。
    听到脚步声,她惊喜回头,眼中的光亮却在看清“丈夫”模样时微微一滯——
    眼前的人衣著神態与安菲德里翁一般无二,但周身似乎縈绕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那是凡人从未有过的神性光辉。
    “亲爱的,你怎么回来了?”阿尔克墨涅起身相迎,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觉一股暖意席捲全身,莫名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宙斯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灼热而沉稳:“放心不下你,特回来道別。”
    他的目光深邃如星空,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今夜之后,或许会有变数,我担心不能活著回来……”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阿尔克墨涅立刻露出焦急神色:
    “那怎么办?要不你別去……”
    宙斯却挺身向前,张口吻住阿尔克墨涅的唇。
    阿尔克墨涅只觉得身躯一热,被强壮的爱人,拥吻著压向床榻。
    外面星光闪烁,阿尔克墨涅依偎在他怀中,在一声声轻吟浅唱中,低声诉说著牵掛。
    直到半夜时分,“安菲德里翁”才依依不捨地起身离开,临走是留下一句话:
    “不管我是否回来,你要相信,我们的孩子,必將成为世间最伟大的英雄,迈锡尼未来真正的王!”
    阿尔克墨涅萎靡在床畔,只是听了个大概,不明所以。
    却不知道,这註定被铭记的一夜,神性与人性在这一刻交织,宿命的种子悄然埋下。
    这因为一场宿命的错爱,即將诞生的孩子,实为宙斯之子。未来將以赫拉克勒斯之名,震撼天地,完成十二项不可能的伟业,成为希腊神话中最耀眼的英雄!
    而那一夜的真假情郎,化作宿命的伏笔,在迈锡尼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英雄史诗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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