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七月十二,雨还在下。司马越坐在主营帐中,案上军报堆得老高,烛火被湿气压得发暗,映著他眼底的青黑。他刚批完一封急信,手指在竹简边缘划出一道细痕,亲兵掀帘进来,靴子沾著泥水,在帐內留下两行湿印。
    “殿下,斥候回来了。”
    那人浑身湿透,跪在案前,声音发颤:“渭北营垒,夜里灯火稀少,运水民夫比往常少了六成。守军换防拖沓,昨夜东角楼空了半炷香时间没人接岗。”
    司马越抬起头,盯著他看了几息,才缓缓开口:“你亲眼所见?”
    “小人藏在坡后枯沟里,盯了一整夜。寅时三刻,西面哨塔只点了一盏灯,两个守卒靠墙打盹,直到换班鼓响才爬起来。”
    司马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顺著渭水北岸滑过,停在灞上位置。那里是潼关与长安之间的咽喉,歷来屯兵五千,如今看来,兵马已被抽调大半去支援东线。他转头问:“正面三军今日轮攻可有异动?”
    “照旧攻南段城墙,擂鼓两刻,云梯登城未果,伤亡三百余,已收兵回营。”
    他点点头,嘴角微动。连月来日日强攻,守军早已习惯晋军主攻南门的打法,如今灞上空虚,正是破局之时。他唤来诸將,围在案前,指著地图道:“今夜三更,邓苗带三千轻骑绕行南山,渡渭水潜至灞上背后;我自率主力佯攻潼关南门,鼓声震天,令其不得分兵。待邓苗焚其粮囤,烽烟一起,全军压上,直取长安东门。”
    眾將领命而去。司马越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令,盖上印璽,交由亲兵快马送往兗州方向,催促援军加速西进。他知道,这一战不能再拖。粮草只剩十八日之用,士卒脚底溃烂者过半,若再不破敌,军心必散。
    夜半,雨势稍歇。司马越披甲出帐,外头巡营火把在湿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他翻身上马,率军悄然离营,沿渭河南岸向东推进。队伍踩著泥泞前行,马蹄裹布,兵器缠布,只听得见铁甲摩擦的闷响和偶尔的咳嗽声。行至崤谷入口,他抬手止步,下令扎营造势,点燃十倍数量的篝火,战鼓齐鸣,號角长吹,做出即將强攻的姿態。
    潼关城头闻声戒备,守军纷纷登城,箭楼上灯火通明。司马顒披甲登楼,望见晋军营火如星,鼓声震野,眉头紧锁。副將稟报:“仍是南门方向,似有云梯移动。”
    司马顒冷声道:“传令各段严守,莫要轻举妄动。越军连攻不下,不过是虚张声势。”他转身走下城楼,命人继续巡查四门,自己回府暂歇。连日督战,他已三夜未眠,刚合眼不久,忽听西面传来警报。
    “灞上起火!”
    他猛地起身,披衣衝出。亲兵回报:“不知何处敌军突至,烧了第三粮囤,守军仓促应战,死伤数百,敌骑已退入山林。”
    司马顒脸色骤变。灞上一旦失守,长安门户洞开。他立即下令:“调咸阳驻军两千增援灞上,命周权带弓手封锁渭桥!”又派人快马通知司马颖,速派兵协防西翼。
    可命令尚未传出,潼关南门鼓声更急。司马越亲率主力发起总攻,五千步卒列阵推进,盾车压近墙根,云梯尽数竖起,晋军喊杀声震天。守军慌忙回防,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箭如雨发。双方在墙头激烈搏杀,晋军数度登城又被击退,尸首堆积墙下。
    就在此时,灞上方向烽烟再起。邓苗二度突袭,焚其马厩,火光映红半边夜空。司马顒知中计,急召亲卫:“备马,去西门亲自督战!”可还未出府门,又有快骑来报:“敌军主力已渡渭水,正从北面直扑长安东门!”
    他站在台阶上,雨水顺著盔檐流下,滴在胸前甲片上。他知道,关中防线已断。潼关、灞上、长安三地互不能援,各部疲於奔命,调度失灵。他咬牙下令:“传令各营收缩,退守长安內城!另派五百骑护送家眷出西门,先往汧阳避难。”
    他自己披甲执剑,率残部赶往东门。途中见百姓惊逃,街巷混乱,昔日威严荡然无存。赶到东门时,城楼已失,晋军先锋正在斩关。他亲自率兵反扑,混战中一箭射穿敌將肩甲,夺回一段城墙。可不到半个时辰,司马越主力抵达,数千晋军涌入城內,东西夹击,守军溃败。
    司马顒见大势已去,挥剑砍倒两名追兵,翻身上马,带亲隨十余人衝出西门。身后城门轰然关闭,火光中只见百姓闭户,无人敢迎。他一路向西,欲经杜陵原投奔凉州张轨。马行泥沼,速度渐缓,身后蹄声渐近。
    黎明时分,一行人行至杜陵原荒野,暴雨再降。马蹄陷进泥坑,一匹战马跪倒不起。亲隨下马推挽,忽见远处林间闪出数十骑影,旗帜分明是晋军游骑。司马顒喝令突围,亲兵持刀迎上,片刻死伤殆尽。他本人坠马,腰间佩刀脱手,被三名晋军扑上按住,绳索捆缚,押入囚车。
    当日午时,司马越率军入主长安。他未进宫城,先赴城南校场。司马顒被押至坛前,甲冑残破,脸上沾著泥浆,仍挺身而立,不发一言。司马越立於高台,当眾宣读罪状:“成都王司马颖勾结胡虏,抗拒王师,屠戮百姓,劫持天子,罪大恶极,依律当诛。”台下將士肃立,无人异议。
    有人低声劝道:“殿下,此人终是宗室亲王,不如押送洛阳,交天子裁决,以全体面。”
    司马越摇头:“关中初定,余党未清,若留此患,必生后乱。”他抬手示意,刽子手上前,一刀斩下司马顒首级。血喷三尺,头颅滚落尘土。尸体弃於郊野,首级悬於长安四门示眾三日。
    司马越隨即下令:收缴符璽,接管郡县兵权,遣將镇守各要隘。他亲入未央宫旧殿,坐於空阔大堂之上,案上积灰,樑上蛛网垂落。亲兵捧来印信簿册,他一一过目,命人抄录存档。傍晚时分,长安秩序渐稳,各坊开门,百姓探头观望。
    夜深,他独坐殿中,窗外虫鸣不止。亲兵送来热汤,他喝了几口便放下。案上摊著关中舆图,潼关、灞上、长安三地皆已標註为“克復”。他提笔写下一道军令:“令邓苗率轻骑八千,即刻东出函谷,追剿司马颖残部,务获首恶,不得放逸。”写毕盖印,命人连夜送出。
    他知道,司马颖此刻孤身在外,无兵无援,唯有逃亡一途。而他已掌控关中,军令可直达四方。翌日清晨,他登上长安城楼,望见东方天际泛白,城下街道已有商贩摆摊,炊烟升起。他转身下令:“开仓放粮,抚恤百姓,修缮城防。”
    接著城內鼓声再起,司马越走下城楼,步入宫道。他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迴响。身后,未央宫的大门缓缓关闭,门环撞击声在空寂的庭院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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