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辆大车上的货物,在二百五十名锁甲骑兵高效而沉默的搬运下,很快被清空大半。
    茶叶的清香、胡椒的辛辣、藏红花那独特的金黄、粗盐颗粒在火光下的晶莹,以及一包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珍贵药材——伤药、退烧膏、解毒剂——这些来自各地的珍贵物品,从佣兵们守护的货车上被快速转移到多斯拉克骑兵的马背上。
    战士们用备用的韁绳、布条,甚至撕开空置的麻袋,將一个个包袱、一袋袋货物牢牢绑缚在马鞍后、身侧、甚至胸前,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但被骑手们低声呵斥著安抚下来。
    急促的脚步声、货物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简短命令,这是训练有素的掠夺,与方才的衝锋杀戮同样高效。
    维萨戈骑在马上,冷眼扫视著整个营地,火焰仍在燃烧,但已失去最初的气势,渐渐萎靡,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被踩踏后翻起的泥土草腥气。
    佣兵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车阵內外,有些还在血泊中微微抽搐,那些重伤未死、还在呻吟的,他视若无睹,此刻没有时间补刀,也没有收容俘虏的余裕。
    “卡奥!西边——”阿戈策马靠近,下巴朝营地西方的黑暗努了努,粗声问道,“红衣服的女巫还没回来,要不要派几个弟兄去看看?”
    维萨戈的目光越过营地边缘那些歪斜的火把,投向那片吞噬了梅丽珊卓和二十名骑兵的茫茫夜色,黑暗如同一张巨口,没有传出任何战斗的声响,也没有马蹄声返回的徵兆。
    他停顿了片刻。
    “不等了,”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动,“她知道我们的主力往东走,也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维斯·勒科瑟,如果她能回来,自然会去那里找我们,如果回不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收回了目光。
    阿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跟隨维萨戈多年,早已习惯这种乾脆利落的决断。
    “全体上马!”维萨戈提高声音,下达了撤离的命令。
    “哗啦——”金属甲片碰撞的密集声响中,二百五十名刚完成掠夺的骑兵迅速翻身上马,他们的马匹背负著沉重的战利品,却依然精神抖擞,原地踏著碎步,等待著衝锋的號令。
    维萨戈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黑暗依旧沉默。
    他猛地一扯韁绳,战马长嘶,前蹄腾空,隨即转向东方。
    “撤离!走!”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他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入夜色,阿戈紧隨其后,然后是锁甲骑兵,马蹄声再次轰鸣,如同退潮的浪涛,迅速远离这片已经沦为死亡之地的湖畔营地。
    他们向东奔驰,与魁洛约定匯合的方向相对而行,人马在夜间的草原上匯成一股庞大的钢铁洪流,蹄声如雷,朝著东方奔腾而去。
    维萨戈在疾驰中不时侧首,望向北方。
    那里,拔尔勃卡拉萨驻地的方向,火光依然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將天际线映成一片不祥的、脉动般的橘红,那火势比他预料的更加持久,也更加凶猛。
    他原以为,梅丽珊卓只是在卡拉萨营地各处製造几处规模不大的起火点,用混乱来拖延时间,掩护他大部队的撤离。
    然而现在看来,那位红袍女祭司显然做得……远超预期。
    一个红袍女巫,用她所信奉的光之王的“恩赐”,竟能让一个庞大的卡拉萨陷入如此的混乱,绵延如此之久,这既让维萨戈感到一丝意外的惊喜,也让他心中那早已存在的某个念头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野蛮的游牧,外强中乾。
    ——可以依靠他们衝锋陷阵,用他们的弯刀和马蹄去征服、去掠夺,但绝对不能、也绝不应该只依靠他们来建立自己的势力。
    他们是一把锋利的弯刀,但仅凭一把刀,无法建造城市,无法制定法律,无法发展贸易,无法让一个民族真正摆脱“蛮子”的命运。
    他需要更多。
    需要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技艺,不同的智慧,他需要那些被多斯拉克人视为软弱、视为卑贱、视为敌人的各民族的知识——农业、建筑、医学、冶炼、航海、文字。
    他需要一个能够容纳这一切的框架,一个能够將游牧的机动与定居的积累结合起来的全新势力。
    而这个目標,在东南方。
    马蹄奔腾,夜风呼啸。
    第一条河流——某条无名河流的第一个支流——终於出现在前方黑暗的地平线上,河水在星光下泛著幽暗的、破碎的银光,对岸是连绵起伏的草原。
    “渡河!”维萨戈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入浅滩。
    战马嘶鸣,水花四溅,数百骑紧隨其后,如同一条破开河水的黑色蛟龙,冰冷的河水浸过马腹,浸过骑士们垂下的锁子甲下摆,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停顿。
    很快,先头部队已经踏上了对岸的草地,维萨戈勒住战马,浑身湿透,却毫不在意,他回头,望向身后仍在对岸奔驰、正在渡河的队伍。
    也就在这时,身后的夜色中,传来了另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从西北方向传来,急促、密集,却又带著长途奔驰后的疲惫感,维萨戈眯起眼睛,手持长矛,身边的阿戈已经下意识地拔出了弯刀。
    但很快,月光下显现出领头者那异常高大肥壮的身影,让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是魁洛!”阿戈收刀,粗声喊道。
    维萨戈迅速清点了一下人数,损失了大约三十人。
    魁洛率领的五百骑兵,此刻只剩下四百七十余骑,正迅速朝渡口奔来,他们的锁甲上沾染著大片已经乾涸变黑的血跡,有些战士身上还带著明显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战马也多有负伤,喘息粗重,但整个队伍依然保持著整齐的队形,展现出这支“改革军”过硬的纪律。
    他心中微微一痛,这三十人,都是他耗费心血、顶著整个卡拉萨的嘲讽和敌意,一个一个亲手挑选、训练、装备起来的精锐,每一件锁子甲,每一根长矛,每一次从零开始灌输“纪律”与“阵型”概念的枯燥训练……这些都倾注了他的时间与期望。
    三十条生命,三十名愿意背离传统追隨他的咆哮武士,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片伏击战的草原上。
    但,这就是战爭。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以三十人的代价,成功击溃了二百五十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黄金团佣兵——这个战损比,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魁洛策马踏过浅滩,河水溅起,將他马腹上的血跡冲刷成淡红色的水痕,他的脸色在火光与星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平日里那张总是带著粗豪笑意的脸,此刻肌肉紧绷,额头密布冷汗。
    维萨戈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魁洛的腹部。
    魁洛的腹部下方,在锁子甲的边缘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显露,切口深可见骨,鲜血仍在不断渗出,顺著铁环流淌,將马鞍染湿了一大片。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血色显然伤及內臟。
    而在魁洛的马鞍前,匍匐著一个被绳索牢牢捆缚在鞍上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形枯槁、却脊背挺直的男人,一头在月光下依然红得刺目的头髮,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自己的血跡,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用皮索固定在马鐙两侧,嘴里发出瓦兰提斯口音的咒骂。
    “魁洛,你这傢伙怎么受伤了?!”阿戈第一个驱马上前,粗声问道,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担忧。
    魁洛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失血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但眼神中那份属於战士的骄傲和凶狠丝毫未减,他拍了拍匍匐在马上的红髮俘虏,力道之大,让那俘虏发出一声闷哼。
    “这个傢伙,”魁洛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仍带著得意的意味,“看起来病怏怏的,跟快死的老马似的,没想到剑使得还真不错,嘿嘿,可惜还是被我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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