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戈掀开厚重油腻的牛皮帐帘,踏入了父亲拔尔勃卡奥的主帐。
    一股混杂著马肉腥臊、新鲜血液与发酵马奶酒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是维萨戈再熟悉不过的多斯拉克大帐气息——原始、粗獷,充斥著不加掩饰的暴力与生命力的味道。
    他微微眯起眼睛,適应著帐內比外界昏暗许多的光线,目光扫过帐中景象。
    这顶主帐大得惊人,足以容纳千人,此刻,帐內確实挤满了拔尔勃卡拉萨中有地位的战士和寇们。
    维萨戈的脚步只停顿了一瞬,便迈步踏入这片喧囂灼热的世界。
    帐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火坑,里面燃烧著粗大的木柴,火焰跳跃著,將晃动的光影投射在帐篷內壁上,也照亮了此刻正在火坑周围上演的野蛮一幕。
    大帐中央周围空出一片圆形区域,那里正上演著多斯拉克人宴饮时最寻常不过的娱乐——血淋淋的搏杀。
    七八对多斯拉克战士赤裸著上身,手持亚拉克弯刀,在周围人群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中凶狠地对砍,刀锋碰撞迸出火星,血肉被利刃划开的闷响不时传来。
    一个年轻的战士侧身时,腰腹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涌出,两个奴隶模样的老人匆匆上前,將他拖到帐边。
    剩下的战士继续著他们自己的廝杀。
    地上已经躺著两具尸体,都是今天“宴会”的牺牲品,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帐顶,血还在从伤口缓缓渗出。
    维萨戈的眉头深深皱起。
    ——浪费。
    这是纯粹的浪费,这些战士本可以死在征服敌人的战场上,为部落夺取財富与荣耀,如今却因为酒后一时兴起,白白损耗在毫无意义的內部搏杀中,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呼喝助威、满面通红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厌恶。
    这就是父亲统治下卡拉萨的日常,也是多斯拉克人的日常。
    这些战士,每一个都是歷经磨练的勇士,每一个都能在战场上发挥巨大的作用,但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没有死在战斗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娱乐”里,死在了毫无意义的內部消耗中,而这,被多斯拉克人视为“荣耀”的一部分。
    他身穿锁子甲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处时,帐內沸腾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身上那件在火光下泛著暗沉金属光泽的锁甲,那些目光中混杂著惊异、不解,以及毫不掩饰的厌恶,在多斯拉克海中,盔甲是软弱的象徵,是怯懦者才会依赖的外物,真正的战士只相信自己的血肉之躯、弯刀与坐骑。
    然而,当维萨戈迈开脚步,朝著大帐深处走去时,那些正在中央空地上搏杀的战士们,却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清楚原因:无论卡奥的大帐之前在多斯拉克海之上如何迁徙,维萨戈都曾在这顶大帐中,连续击败不知多少名挑战他的战士,其中就包括波诺。
    那时的他尚未穿戴锁甲,仅凭赤裸的上身与一柄亚拉克弯刀,就让所有质疑他勇武的人闭上了嘴,如今,他身披这些“软弱”的铁环,依旧没有人敢轻易上前挑战——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即便维萨戈脱去锁甲,赤膊上阵,自己也绝非他的对手。
    实力,在多斯拉克海中永远是最终的语言。
    维萨戈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让路的战士一眼,他径直穿过空地,来到了帐篷最深处,火坑正后方的尊贵区域。
    拔尔勃卡奥端坐在一张狼皮毡子上,作为多斯拉克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已算得上高龄——大部分多斯拉克男人活不到这个岁数,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在內部的挑战中被更年轻的战士取代。
    但拔尔勃显然是个例外。
    他身形依旧高大魁梧,坐在那里犹如一头休憩的雄狮,不怒自威,他的脸庞被岁月与风沙刻出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鬍子被精心编成数条细辫,垂在下巴上。
    他的精神看起来相当矍鑠,只是两鬢已然花白,脑后那根象徵著他一生击杀敌人数量的长髮辫——上面缀满了铃鐺,每颗铃鐺代表一条性命——也掺杂了许多银丝。
    此刻,拔尔勃正侧著身子,与坐在他左手下方客位的一个人说话,那是一个肥胖的男人,穿著绣满繁复花纹的丝绸长袍,每根手指上都戴著宝石戒指,金色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鬍子奇特地向两侧分叉,他的笑容热情而夸张,正举起一只镶嵌宝石的华丽金杯,向卡奥敬酒。
    虽然维萨戈从未见过他,但是他已经知道了眼前此人是谁。
    ——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自由贸易城邦中富有、狡猾、善於与多斯拉克人打交道的统治者之一。
    维萨戈之前从未见过他本人,但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在原著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胖子。
    他记得伊利里欧在原著中,自丹妮莉丝的视角中出现以后,好像几乎从未离开潘托斯,唯一一次被提及离开,是在艾莉亚·史塔克的视角中——那时她还是个在红堡里追捕黑猫的小女孩,偶然间误入密道,撞见了易容后的伊利里欧正与“八爪蜘蛛”瓦里斯密谋。
    那是原著中极少见的、伊利里欧亲自涉险离开潘托斯的场景,也那是维萨戈读原著时印象极深的一个片段,也让他意识到这个表面热情豪爽的总督,实则在阴影中编织著多么复杂的网。
    那么,此刻这个胖子总督为何会不远千里,亲自来到多斯拉克海深处,来到拔尔勃卡奥的营地?
    此刻,拔尔勃转过头,看到了维萨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伊利里欧敏锐地捕捉到了卡奥神態的变化,也顺著他的目光朝帐门处看来,当他的视线落在维萨戈身上的锁子甲时,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但隨即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维萨戈径直走到狼皮毡子前,在距离父亲十步之处停下,他单腿屈膝,右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標准的多斯拉克礼节。
    “卡奥,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內尚未完全恢復的嘈杂。
    拔尔勃没有说话,他只是盯著自己这个次子,盯著他身上的锁子甲,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变得铁青,帐內的温度仿佛都隨之降低了几度。
    卓戈此时也走到维萨戈身边,同样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卡奥,我把他带回来了。”
    拔尔勃的目光转向长子,脸色稍缓,点了点头,“起来吧,卓戈。”
    卓戈站起身,大步走到拔尔勃下手位右侧——那是卡拉萨的卡拉喀,即继承人专属的位置,他盘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科霍罗、柯索、哈戈三名血盟卫无声地移动到他身后站定。
    后面的波诺一直冷眼看著这一切。
    当维萨戈依旧跪著,而拔尔勃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时,波诺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挪动身体,默默地盘腿坐到了卓戈右手边的一个空位上,他身边坐著一个留著两撇细长鬍子的寇,那人看到波诺坐下,低声说了句什么,波诺只是阴沉著脸摇了摇头。
    维萨戈跪了约莫五个呼吸的时间,帐內大部分人都將目光投向他,等待卡奥的发落,或是等待这位特立独行的次子会做出何种反应。
    终於,维萨戈自己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他只是跪得累了,决定换个姿势,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多看父亲一眼。
    拔尔勃面色更加沉鬱。
    维萨戈转身,目光首先落在了客位上的伊利里欧身上。
    “伊利里欧总督,”维萨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原来你捨得从潘托斯那柔软的坐垫上挪开屁股,亲自跑到多斯拉克海来,这些年你一直给我的父亲赠送各种礼物——香料、织物、美酒,却从未踏足他的卡拉萨,我还从未见过你的真容呢,如今是什么风,竟能吹动总督大人不远千里,亲自挪动你尊贵的身体?”
    帐內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多斯拉克人一直看不起这些衣著华丽、浑身香气的自由贸易城邦来客。
    伊利里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復如常,甚至显得更加热情。
    他也用流利的多斯拉克语回应,只是口音里带著潘托斯人特有的圆滑腔调:“维萨戈寇,你的直率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潘托斯一直致力於与拔尔勃卡奥的卡拉萨保持最牢固的友谊,我亲自前来,正是为了向卡奥展示我们友谊的诚意,这份诚意,远非礼物所能完全承载。”
    说著,他举了举手中那只与周围粗獷环境格格不入的金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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