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
    童锋凝视著熟悉又陌生的字眼,获得这个称谓一晃过去刚好十年之久,十年之內联繫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开始分开时,逢年过节彼此还会有点通话,似乎隨时会破镜重圆,但在第三年冬天,得知对方再婚的消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联繫过,彼此默契化为通讯录里的活化石。
    “喂,阿锋,是我。”
    “我知道有些冒昧了……呜呜呜,可我……呜呜……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呜……”
    努力压抑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和妈妈……呜呜……”
    “可是我现在真的没有人能求!”
    乞求中带著怨恨。
    “我家的先生得了癌,肠癌中期,还有得治,但要30万手术费,阿锋,你知道我和他只能做点菜市场转卖的生意,这些年也没存下什么钱……”
    “30万,凑不够了,阿锋……呜……还差一半,求求你,能不能借我一些,最好!最好15万,少一点,少一点也行,12万!不不,10万!求求你阿锋,就10万!帮我这一次,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第二根烟烧到手指,条件反射甩了出去,不偏不倚落进路边的排水渠。
    “呵——”冷笑一声。
    第二个电话是个市內座机,接通时是机械的合成音:
    “童锋先生你好,你的儿子童安静在本校高中部第二学年的学费、住宿费以及择校费,共计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块零五,已三次延期未结,请於本周五下午17点30分前可通过银行转帐,电子支付或者现金形式缴纳,若再一次延期,学校將暂停童安静的日常教学,请及时足额缴款,谢谢!”
    谢谢?是该好好谢谢!
    还有其它三个手机號,被標记为“gg骚扰”,不过既然已经有两个糟糕的开头,不如看看能不能保持到结尾。
    三个来电,无一例外全是催收。
    一个是狗东的白条,一个是卵行的信用卡,一个是上个月末借的小贷。
    三万二、两万五和一万八。
    最少的反而棘手,一个月过去要归还本金变成两万外加一千二的利息,月底,也就是本周五必须还钱,否则会有点“小事”发生。
    今天吃了条“活鱼”,“鱼头”好味,“鱼身”好味,剩下的“鱼尾”不能失望。
    来电清单最近两个电话,分別是晚上7点和9点,依然绕不过世俗黄白之物,倒是与前边相比起来要“温和”得多。
    网约车租车子的费用要付一个季度九千块;
    老家的老人秋种要买种子、化肥、请人翻土差不多需要三千,越快越好。
    “真是好大一个盘子,里边啥菜都有,荤素齐全。”
    “阿锋啊,”凭想像年迈的父母围在电话前,小心翼翼朝儿子提起关於“钱”的字眼,“冬麦要种了,家里两亩地今年要重新翻一下了,请隔壁老段家两个小子,一天工钱400,得要三天,这是1200。”
    “还有种子今年涨价了,”老父亲苍老的声音里透著为难,“化肥一袋也贵了50,两样加一起要小一千,剩下的要交的新农合,另外杂七杂八加一起也是一千,你看……”
    ……
    时间倒回去四个小时,该死的!寧愿这四个小时全是在作梦!
    四小时前,仪錶盘上的时间显示晚上9点27分,刚刚送了一个短程的客人收入17块8,平台抽取5块4,车子租金和充电6块9,实际到手4块5。
    “我知道了,”童锋戴著蓝牙耳机,“我儘快把钱转给你们,没关係的,你们照顾好自己,我过年回来看你们。”
    “嗯嗯,”老母亲接过电话,“儿子,你还好吗?孙子也还好吗?学堂里跟的上吗?”
    “好,都好,”感觉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压低声线说道,“放心,都很好,那个……来单了,我接客去,会儘快把钱打过来,先这样啊,爸妈,掛了,”说完立刻掛断电话。
    大脑里犹如陷入一团雾海,乳白色的浓雾中看不到任何出路。
    不记得多少次拨打如刻刀般雕刻在脑海里的一串电话號码,毫无意外依旧是“未接通”的盲音。
    童锋趴在方向盘上,车子停在一处僻静的路口,整个人歇斯底里般朝著电话嘶吼:
    “王八蛋!你tm当时是怎么吹得天花乱坠让我给你担保!”
    “200万!劳资抵押了房子,刷爆信用卡给你搞钱!”
    “亏我和你从小玩到大,一条裤子穿烂,你这么阴我!”
    “现在劳资活不下去了,你tm到底在哪儿!”
    “……”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手套箱里有个白色的药瓶,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吞下去可以彻底解脱。
    童锋把药瓶放在中控台上,用十分钟重新刷了一遍手机里第二页的网贷app,没想到还真找到一条“漏网之鱼”,花十分钟完善个人信息后,显示5000块的消费贷进入审批流程,预计最快半小时內完成。
    加上前几天挣的流水加一起差不多有小一万,全转给爹妈,至於只会要钱的儿子……退学回老家吧。
    生而为人,確实太难了,好在这辈子不用再为什么其它事情考虑了。
    打著车子,找个便利店买瓶白酒,待会儿就著药喝下去会舒服点。
    最后零钱还有二十块,买了包十块的烟,一只滷鸡腿两个滷蛋,无论怎么样也不想饿著肚子上路。
    把车开出城外,拐进一条僻静的山路,一路朝上直到草叶没过车门,四周杂草遍野,远处孤零零露出一两座坟塋。
    一切都刚刚好,22点15分,出生时也是在亥时,都说猪最享福,果然临死前也能好吃好喝。
    扭掉瓶盖,撕开食物包装,药瓶一併放在触手可得的地方,刚擼的消费贷和剩下的钱一併转进老爸的银行卡。
    “你们把钱收著,不够再给我电话,爸,妈,哎……那个……算了,没事。”
    做完这一切彷佛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却发自心底涌出一股平静,终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童锋把酒瓶举起,点了一根戒了五年的烟,深呼吸一口,久违的尼古丁,眩晕中透著美好。
    好像也並没有那么沉重,反而轻鬆中带著一丝愜意。
    那么,人生就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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