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夫人离去,昭通快步走向景雅,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又不失礼数:“景雅姑娘今日的《葬花吟》,实乃绝唱,真是好琴艺!昭通自愧不如,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姑娘多多提点才是。”
    景雅正与翠儿说著话,见昭通前来,便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她看著昭通眼中坦荡的敬意,没有半分虚偽,便也认真回应:“昭公子太过谦虚了。你弹奏的《清角》,指法雄浑有力,每一个重音都精准落在弦上,拿捏住了曲子的悲愴精髓,琴弦如剑啊!”
    说罢,景雅微微頷首,对著昭通行了个礼,便转身带著翠儿准备离开——她知晓昭通性情直率,无需过多寒暄,这份对琴艺的认可,已是最恰当的回应。
    昭通原本还保持著抱拳行礼的姿势,听到景雅的话,却瞬间僵在原地。他缓缓直起身,眼底满是震惊,眉头不自觉地拧起,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方才弹奏《清角》时,他特意收敛了家族传承的剑修气息,只將剑意藏在指法的重音与急板里,本以为无人能察觉——毕竟琴艺切磋重在“音”,而非“意”,可景雅竟一眼看穿了他藏在琴弦后的剑意!
    “弹奏中我已经儘量隱藏剑意,连父亲都说我藏得极好,她是怎么听出来的?”昭通站在原地,心里满是疑惑,目光追隨著景雅的背影,眼底的震惊渐渐转为深思。
    他忽然想起景雅弹《葬花吟》时的八轮滚弗,想起她吟唱时的共情力,又想起她此刻识破剑意的敏锐——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不仅琴艺高超,洞察力更是惊人,难怪能以十七票夺冠。
    翠儿跟在景雅身后,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昭通,小声问道:“二小姐,您怎么知道昭公子的琴里有剑意呀?我听著只觉得悲愴,没听出別的。”
    景雅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解释:“他的指法重音太稳,像剑劈硬物时的力度;急板时的双摇指又太快,带著剑风的凌厉,虽藏得深,却瞒不过琴音的细节。”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觉得自家小姐越发厉害。
    景雅望著前方渐渐沉落的夕阳,心里却暗自想著:昭通的剑意虽藏得深,却也暴露了他的短板——过於依赖力量,少了几分琴艺该有的柔劲。七日后的第三轮切磋,若他还这般弹奏,或许能贏別人,却未必能贏自己。
    晚风轻轻吹过,带著庭院花木的清香。昭通终於从震惊中缓过神,他轻轻攥了攥拳头,眼底的疑惑渐渐转为战意——景雅能识破他的剑意,说明她的琴艺早已超越“音”的层面,达到了“意”的境界。
    走出昭家大门,晚风吹拂著衣袂,夕阳的余暉將门前的马车染成暖金色。她刚踏上地面石阶,目光便落在不远处一辆乌木马车前——屈眉正扶著侍女的手,准备弯腰上车。
    “屈眉妹妹,请留步。”景雅下意识开口喊道,声音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暖意。她对屈眉的《高山》印象极深,那份沉稳与精准,在年轻一辈中实属难得。
    屈眉闻声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襦裙,妆容淡雅,腰板坚挺,看向景雅时,眼底没有半分疏离,只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她微微屈膝行礼,动作端庄得体:“请问姐姐何事?”
    “妹妹今天弹得非常好。”景雅走上前,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讚许,“《高山》的磅礴与细腻,被你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指法,稳得惊人,每个音的落点都精准至极。姐姐真心希望,妹妹第三轮依然能进前三,你我姐妹再好好切磋一番。”
    屈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笑容比先前在花园里多了几分真切:“谢谢姐姐。”说完,她再次頷首行礼,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扶著侍女的手,轻轻踏上马车,车帘被侍女缓缓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景雅望著马车缓缓驶动,心里暗嘆屈眉的通透——无需过多寒暄,一句认可与感谢,便已足够。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正是景钧。
    景钧走到她面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腰背虽比上次弯得稍低,却仍带著几分刻意维持的挺拔,眼神里的倨傲淡了些,却未完全散去,只多了几分对琴艺的真意:“景雅妹妹,今日你的《葬花吟》確实出彩,琴艺真是高超!恭喜妹妹今日又登顶首位。”
    这番话听著是讚许,尾音却悄悄带著点不服输的意味。景雅自然听出了端倪,却不戳破,只是微微頷首,语气温和:“景公子过奖了。你的《文王操》庄重规整,將古曲的肃穆之意传递得很到位,琴艺也不赖。”
    景钧闻言,指尖悄悄攥了攥拳,隨即又鬆开,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他承认景雅琴艺高超,却又不愿彻底低头。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家国大义的沉重:“妹妹琴艺高超,我是真心恭喜妹妹。不过,这乱世之中,仅凭琴音终究护不住什么,更需手持利刃,练就一身武艺,方可保我大楚河山,护我景家族人安危!”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草草抱了抱拳,便转身离去。步伐虽快,却仍刻意保持著世家公子的体面,背影里藏著几分不甘的倔强。
    翠儿在一旁听得皱眉,等景钧走远,立刻白了一眼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二小姐,这景公子什么意思啊?明著恭喜您,暗里却像是说小姐只会弹琴、不懂用剑似的!他不就是仗著自己会点武艺,才这么傲气吗?”
    景雅看著景钧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抬手竖掌,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声音平静:“走,上车吧。”
    翠儿虽仍有不满,却也听话地闭上嘴,扶著景雅踏上自家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影,景雅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敲击著膝头——景钧的话,看似是世家公子的傲气,倒也未必没有几分道理。这楚国乱世,琴音能动人,却未必能护身,往后的路,或许真要多做些准备才是。
    另一边,屈眉坐在马车內,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的刺绣,似在冥想。
    一旁的侍女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刚刚景雅姐姐特意上前跟你说话,小姐为何不多跟她聊几句呀?方才在昭家花园里,我瞧著不少公子小姐都想凑上去跟景雅姐姐搭话,偏你倒好,就回了一句便上车了。”
    屈眉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声音清淡却篤定:“懂剑之人,会用眼神交流,用心体会,无需多言。她能看穿昭通藏在琴里的剑意,又能读懂我《高山》里藏的『稳』——这份洞察力,不是寻常懂琴之人能有的。”
    侍女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眨了眨眼:“景雅姐姐也懂剑?可她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弹琴时更是满是悲戚,奴婢眼拙,是真没看出来啊!”
    屈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想起方才与景雅对视时瞬间:彼时景雅谈及《高山》指法的“稳”,眼底本是温和的笑意,可话音落时,眸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锐利,像寒潭被风吹开的裂痕,转瞬即逝。
    那绝不是琴人沉浸旋律时该有的柔润眼神,更像常年与剑为伴者,在不经意间流露的锋芒——是剑出鞘时的冷冽,是招式落定后的篤定,藏在温和表象下,却被深諳剑道的她精准捕捉。
    “她藏得太深了,藏得比昭通深多了。”屈眉在心底暗道,“昭通的剑意是融在琴音重音里,直白得像剑劈山石;而她的锋芒,却像藏在鞘中的剑,只在眼神流转时露半分,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轻轻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渐浓的夜色。
    “七日后的屈家,这场切磋怕是会比想像中更有意思。”屈眉的声音轻得像晚风,“能把锋芒藏得这么深的琴人,或许还有更多没露的本事。”
    其实,屈眉想得也对。景雅自从重伤沉睡后醒来,原主毕生的剑之形、剑之意便如潮水般灌注进她的脑海:劈剑时的弧度、刺剑时的角度、格挡时的力道,连同那份“剑在人在”的决绝意气,都在她脑海中反覆翻腾。
    於是每日睡前,她都会盘坐在床榻上冥想:烛火摇曳中,她闭眼拆解脑海中的剑招,从起手到收势,每个细节都反覆琢磨;月光倾泻时,她试著將剑意与呼吸相融,让那份锐利不再外露。
    待她睁眼时,眼底常会残留著剑法招式的残影,连看向铜镜时,都能瞧见眸底藏著的锋芒——那是原主剑魂与她神魂交融的痕跡,是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点点揉进骨血的东西。
    只是她从不在人前显露,连翠儿都只知她“失忆”,不知她脑海中还藏著这样一段剑者的过往。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渐浓,而关於七日后屈家切磋的暗涌,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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