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后院的草药香气,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清冷。沈行舟正一丝不苟地整理著行装。惊蝉剑被重新掛回腰间,剑柄上的陈年剑穗在风中微微晃动,映衬著他那张沉稳得近乎冷峻的脸。
    谢流云抱剑倚在廊柱下,左手上的绷带虽然已经拆去,但那道淡紫色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他看著沈行舟那决绝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沈行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向谢流云,又缓缓掠过院子另一头正在晾晒药材的孙兰幽。
    “兄弟,我深知你的心思。”沈行舟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带著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赤诚,“你与孙姑娘歷经生死,相互爱慕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早已心生归隱之意,这江湖的泥潭,你不该再越陷越深。况且,孙老先生年岁已高,孙姑娘柔弱,锦瑟……她现在內力全无,我需要你帮忙照护。只有你留在这里,我才能心无旁騖地去华山做个了断。”
    此时,孙兰幽正低头分拣著几株晒乾的当归,听到沈行舟的话,抬头望了一眼谢流云,又看了一眼自己老爹,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又如受惊的麻雀般飞快地避开。
    谢流云猛地站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挣扎:“行舟,你这是什么话?独孤柏杨虽死,但长公主安排带队的谷建基绝非善类,据传有大宗师的修为,加上大队精卫封山,你一个人加上红袖,如何应付得过来?”
    一直站在屋檐下的苏锦瑟闻言,脸色煞白,快步走上前去:“沈郎,你要去华山,我绝不留下。沈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我如今无法动用武功,至少我还能为你出谋划策。”
    “锦瑟,听话。”沈行舟的神色冷肃起来,“华山此行不是江湖切磋,而是与皇权的硬撼。谷建基的『绝影卫』神出鬼没,你现在连自保都难,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我不怕死!”苏锦瑟眼眶微红,声音颤抖,“自离开姑苏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捡来的,只要能跟著你,哪怕是死在华山绝壁下,我也甘心!”
    沈行舟看著她倔强的脸庞,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他走上前,双手按住苏锦瑟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锦瑟,你若真的希望我能活著回来,你就必须留下。答应我,在百草斋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苏锦瑟被他这种近乎命令的关怀震住了,满心的委屈化作了沉默的泪水,却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坐在一旁的孙朝先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药篓,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缓步走过来。
    “行舟啊,你这性子,还是太独了。”孙朝先看了一眼谢流云,又看了看远处偷听的女儿,突然开口道,“流云,你带上兰幽,陪行舟一起去吧。”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沈行舟皱眉道:“孙老,这万万不可,兰幽她……”
    孙朝先摆了摆手,打断了沈行舟的话:“老夫知道你们兄弟情深,流云若不去,他这辈子都会留下遗憾,这对他日后的武学心境无益。至於锦瑟,你就放心地留下,老夫会照看好她。这丫头在医学造诣和药理潜质上极其惊人,老夫打算趁这段时间教她一些真正的天池医术,倒也不算虚度光阴。”
    谢流云虽然渴望跟隨沈行舟,但他看著孙兰幽纤弱的身影,迟疑道:“孙老,我捨不得兰幽,可让她去那虎狼之地……若真有什么凶险,我怕自己分身乏术,护不住她。”
    孙朝先听罢,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斜眼看著谢流云,像是看一个没见识的后辈:“护不住她?谢流云,你以为老夫这天池一脉的传人,真的只是只会抓药治病的郎中?我师兄独孤雄那个药王虽然心术不正,但他的武学修为你们是听说的。难道你觉得,作为他的师弟,老夫会教出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儿?”
    眾人瞬间呆若木鸡。尤其是沈行舟和谢流云,他们一直觉得孙老先生医术盖世,虽有內力底蕴,但並未將其往顶尖高手上想。可如今听这口气,兰幽的底子,怕是深得药王一脉的真传。
    沈行舟猛然回想起当初在天池山遭遇雪崩时,孙兰幽那轻盈得近乎诡异的身法。孙兰幽却在一旁低著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窃笑。
    入夜,明月高悬。
    沈行舟站在窗边,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苏锦瑟坐在窗前的圆凳上,低头摆弄著衣角,燕红袖坐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地往小菸斗里装菸丝。
    “沈郎,你真的不能带我去吗?”苏锦瑟抬起头,月色下她的脸色更显苍白。
    沈行舟望著月亮,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锦瑟,有些人註定要面对风雨,有些人则註定要守护家园。华山那一战,不管多凶险,我一定会回来,你留在这里,若我真的……至少孙老的一身医术,还有人能传下去。”
    燕红袖吐出一口淡淡的青烟,拉住苏锦瑟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傻妹妹,他这不是嫌弃你,是心疼你。那华山险峻,长公主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他在前头拼命,若是你在后头出了岔子,他是救你还是救不救你?你留下来,守著孙老,学好了医术,將来他带著伤回来,还得靠你这一手救命呢。”
    苏锦瑟看著燕红袖那双饱经沧桑却透著温暖的眼睛,终於低下了头,轻声应道:“好,我在京城等你们。”
    而另一间房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孙兰幽正蹲在地上收拾大大的行囊,大包小包堆得像座小山。谢流云坐在一旁,无奈地翻著白眼:“兰幽,咱们是去华山,去拦截长公主的车队,不是去搬家。你带这么多药瓶子也就算了,怎么连这套银器餐具也要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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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人就不能好好吃饭啦?”孙兰幽理直气壮地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包裹,“这里面是各种驱虫粉、防腐散,还有我爹珍藏的乾肉片,华山那种地方荒无人烟,万一饿著沈大哥和你怎么办,我刚和爹说了,他让我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们。”
    “就你,还照顾我们?喂喂喂,你这把这么沉的雨伞呢?现在是深秋,西边少雨。”谢流云伸手去拽。
    “哎呀你別动!”孙兰幽一把护住,像只护食的小猫,顺手在谢流云的手背上拍了一下,“那伞骨是玄铁做的,万一遇到用暗器的坏蛋,还能给你挡一下呢!你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
    谢流云看著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温软。他凑过去,帮著她扎紧行囊,嘴里却还在嘀咕:“我看你是去春游的……”两人吵吵闹闹,在昏暗的烛光下,倒像是新婚远行的小夫妻。
    次日清晨,帝都南门外。
    四匹快马並排而立。沈行舟一身玄衣,背后长剑如脊;谢流云虽然左手带伤,但神采飞扬;孙兰幽背著个小巧的药箱,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燕红袖则是一袭標誌性的红裙,腰间別著菸斗,眉宇间儘是英气。
    出发前,燕红袖走到沈行舟马前,伸手理了理他略显凌乱的领口。两人相视无言,沈行舟低头看著这个一直默默陪伴自己的女子,眼神中流转的依依不捨与深沉情义,此刻胜过万语千言。
    “走吧。”沈行舟猛地拨转马头,长鞭一挥,战马发出一声长啸,疾驰而去。
    “驾!”燕红袖紧隨其后。
    谢流云和孙兰幽这对“欢喜冤家”则在后面边走边闹。孙兰幽骑在马上,还不忘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往嘴里塞,谢流云在一旁调侃道:“你看你,出发不到二里地就开始吃,到时候爬华山你爬得动吗?”
    “哼,要你管!我这叫储备体力。”孙兰幽瞪了他一眼,隨即马鞭一甩,加速超了过去。
    沈行舟听著身后的欢闹声,沉重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望向西方的眼神依旧凝重如铁。他知道,长公主的车队已经领先了他们三日,这一路上,定是血雨腥风。
    燕红袖策马靠近沈行舟,低声道:“行舟,你这一路都在想长公主的话吗?”
    “我在想,那扇门一旦被权欲之手推开,这天下是否真的会万劫不復。”沈行舟看著远方连绵的山影。
    “哎,兰幽!”谢流云在后面突然大声问道,“昨晚你家老爷子说你武功不弱,我到现在都没看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修为?能不能透个底,到时候万一真动起手来,我心里也好有个谱啊。”
    孙兰幽在阳光下回过头,明媚的笑容里带著一抹狡黠与调皮,她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脚尖轻轻一点马腹,整个人竟从马背上凌空掠起三丈,如同一只轻盈的云雀划过林间,又稳稳地落回马背。
    “就不告诉你,你自己慢慢猜吧!”
    银铃般的笑声洒在通往西方的官道上,那是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丝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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