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眾人抵达涇水。涇水是渭水的重要支流,溯河而上可至庆阳、平凉。涇阳城就夹在涇水和太白渠之间,南门临近涇水,北门临近太白渠,是西安府的大县。
    王徴是涇阳县大家,小时在外婆家长大。舅父张鉴是关中理学名儒,善制器械。王徴受舅父影响,从小对科技、器械深感兴趣,后来娶了舅母的侄女,亲上加亲。
    父亲王应选健在,派人在涇水南岸迎接,说是澄城民乱已经平定,一家人迁回了尖担堡老家,请王徴不要入城,直接到尖担堡老家休息。
    於是,方华一行人绕城而过,穿过太白渠,抵达鲁桥镇尖担堡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堡墙的影子拉得细长。远远望去,这村堡像是个小型的边镇军堡,围墙外挖有壕沟,设有吊桥,只是没有马面、角楼,墙体也没用青砖包砌。
    嘉靖帝以旁支入承大统,凭大议礼巩固皇位,对后世影响极大。其中一项,便是允许民间建立祠堂祭祀祖先,宗族势力迅速膨胀。
    北方更为保守,不少宗族有聚族而居的传统。方华一打听,果然尖担堡里住的都是王氏,族长正是王徴的父亲王应选。这王应选有举人功名,官至直隶广平府推官,如今致仕在家。
    走到庄堡南门,早有一眾奴僕跪在门外,迎接王徴回家。
    “起来!全都起来!”王徴喝道:“说过多少遍了,在老夫面前不得下跪!客人都是老夫的教友,你们这样一意下跌,倒让人家耻笑老夫信教不诚,连自家僕役都教化不了。”
    冬天地面硬绑绑的,跪著十分难受。奴僕们如蒙大赦,纷纷讚颂王徴恩德。王徴对此十分厌烦,领著金尼阁、方华等內进堡。
    里面宛如一个小型城镇,粮仓、社学、草场、祠堂、牌坊、戏台、磨坊、打穀场……一应设施应有尽有。街巷规整,屋舍错落,族人听说王徴回来,纷纷出门迎接。王应选则坐著暖轿,在十字街口等候。
    王徴先到十字街口,向父亲恭敬叩头,之后又步行来到祠堂,向祖宗行跪拜礼,致祭祀,然后才閒暇下来,得与眾人一道吃晚饭。
    方华看在眼里,心中瞭然,这位士大夫信教尚算虔诚,但骨子里仍是儒家的烙印。他在西安尚且自由些,回了尖担堡老家,一切都是父亲说了算。
    王应选已经七十多了,在这个年代称得上高寿,难得的是精神旺盛,一点也不糊涂,处处透著精明劲。
    晚饭十分丰盛,水盆羊肉、红烧猪肉、熏腊肉令人口腹大开,难得的是还有凉拌海蜇、小葱拌豆腐、清炒萵苣。海蜇尚可理解,用温水泡发海蜇干就行,绿油油的小葱、萵苣就让人难以置信,不知王家是怎么变了戏法。
    王应选十分得意,当眾炫耀道:“老夫今年七十二,仍旧耳聪目明,倒也没有什么养生之术,无非是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特別是吃的,什么都能节省,就是不能省吃的。
    “老夫每餐必吃肉,必喝酒,冬天要吃新鲜蔬菜,就是搭暖房也要种蔬菜。毫不夸张地讲,整个涇阳县能用暖房种蔬菜的不起超过五家,冬天能吃上新鲜蔬菜的不超过十家。”
    暖房就是温室了,明末的种植技术十分发达,大城市的菜农往往建有暖房,供大户人家隨时享用瓜果蔬菜。
    王徴从小生活优渥,但耻於炫富,只是当著父亲的面不好反驳。金尼阁却很不给面子,说道:“老先生这般自得,总得家大业大,方撑得起这富足生活啊。”
    王应选对儿子崇信天主教十分不满,年纪也比金尼阁大,便丝毫不给金尼阁好脸色,说道:“我们王家耕读传家,祖传良田两百多顷,门市遍及涇阳、三原、西安,更有驼队定期趋边贸易,一银一钱都取之有道。”
    他转而面向王徴,教训儿子道:“老夫出身举子,仕至广平推官,不偷不抢,不行贿不纳贿,后因忤逆税监,请旨致仕。吾儿將要出任广平知府,父子为官一地,殊为难得。
    “今上血气方刚,英明决断,登苦以来朝纲为之一新,阉党覆灭在即。尔当尽心办事,造福一方,不要学吾做一富家翁,亦不要沉溺外夷学说,忘本失根!”
    “父亲!”王徴解释道:“天下广袤,大明只是其中一国。西洋诸国学术昌隆,格物之学、器械之巧,远超我朝,並非你想像中的番外小国……”
    “不要说了!堂堂天朝上国的进士,不崇信孔孟圣人之学,反倒信什么番鬼邪说、奇技淫巧。每次有乡绅议论起来,老夫脸上都掛不住。只要老夫活一天,就不许你在尖担堡立教堂,不许族人沾染番教!”
    晚饭不欢而散,但王应选还安排了娱乐节目。明朝国丧按日计月,將二十七个月的守丧期缩短为二十七日。眼下早已过了国丧期,王应选便请大家看戏。
    王家养有戏班,堡里有两处戏台,一处是露天的,可供全族人一起观看,另一处在室內,可以避寒,一般只给各房家长、亲眷观看。
    今晚天寒地冻,室內戏楼却温暖如春,又有灯笼、马灯把戏楼照得分外明亮。戏班人马齐整,演员有生旦净末丑,乐师有琴师、笛师、嗩吶手、鼓手、锣手、鐃鈸手等,比边镇常见的草台班子强多了。
    这年头娱乐项目单一,戏曲最受民间欢迎,老少咸宜。今天大家赶了一天路,坐马车也巔得厉害,晚上只安排了一齣戏—《斩黄袍》,讲的是宋太祖赵匡胤征討北汉,奸相欧阳芳通敌,误斩忠臣呼延寿廷,呼延家族歷经磨难,最终平叛救驾,赵匡胤痛悔斩袍谢罪。
    剧情十分老套,无非是“奸臣作崇、忠臣蒙冤、皇帝痛悔、拨乱反正”,但很受观眾的欢迎。再加上高亢激越、慷慨悲壮的秦腔,令方华大受触动。
    这齣戏明显有影射朝廷的意思。天启帝信任魏忠贤,群臣爭相弹劾阉党,崇禎帝暗自蓄力,不就是活生生的《斩黄袍》吗?
    戏曲可以在潜移默化中影响观眾,上至王公贵族士绅,下至贩夫走卒都很喜欢,將来不管是发展弟子还是治理军民,都要藉助戏曲这种形式。
    看完戏已是二更,方华、方凯二人睡在客房。屋子里烧有火炕,温暖如春,里间保暖效果更好,给主人睡,外间则给僕役睡,同样有床铺。
    方凯乐不思蜀,赞道:“王家这般富贵,真是人间仙境。这辈子要是做个这样的富家翁,天天有酒喝,有肉吃,我死而无憾矣。”
    “哼,”方华冷笑道:“两百多顷的良田,这得有多少佃户给他们耕田?我辈为国守边,枵腹从公,难道是为了让此辈锦衣玉食吗?眼下已有乱世气象,王家这般富足,不过是乱世中待宰的羔羊,纵有百万家財也守不住分毫。”
    方凯闻言,顿时从美梦中惊醒,连忙紧张地问道:“少爷,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跟著少爷,信了太平教,不仅保你平平安安,还要给你荣华富贵。”
    “谢少爷,凯这辈子跟紧少爷,誓死追隨太平教,绝无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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