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子站在帝殿中央,手心全是汗。
    天道敕令金牌攥在掌中,金光被汗水浸得暗淡几分。
    他在等。
    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抬头看他一眼。
    苏牧没有。
    手里翻著一卷新擬的刑罚方案,指尖在某一页上点了点,眉头微皱,似乎对第九层地狱的油锅温度不太满意。
    冥河凑过来瞅了一眼方案,小声提议:“帝君,要不把火候再调高三成?上回那批恶鬼扔进去,皮都没焦。”
    “嗯,改。”
    隨手在方案上批了个字,又翻到下一页。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討论著地狱刑罚的技术细节,好像殿中央根本没站著一个大罗金仙。
    青阳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等了足足半炷香。
    半炷香里,苏牧批完三页方案,和冥河商量了第十二层地狱的寒冰刑具要不要换成陨神铁材质,还顺手喝了口忘川水泡的茶。
    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青阳子的耐心到了极限。
    深吸一口气,举起天道敕令金牌,运足法力,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幽冥帝君苏牧听旨——吾乃东王公座下首席特使青阳子,奉男仙之首法旨,持天道敕令金牌——”
    “命你即日前往紫府洲朝拜,並上交地府所辖一切男仙亡魂档——”
    “停。”
    一个字。
    嘴像被人捏住,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
    帝殿內的法则压制。
    在这座大殿里,苏牧的每一个字都是规则,他说停,连空气都得凝固。
    苏牧终於抬起头。
    漆黑瞳孔落在青阳子身上,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摆设。
    “你刚才说什么?”
    青阳子被那双眼睛盯著,后背一阵发凉。
    可他想到主上的嘱託,想到手里的天道敕令,硬著头皮把被堵住的话挤出来。
    “奉、奉男仙之首法旨,命帝君前往紫府洲朝拜——”
    “朝拜?”
    苏牧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
    嘴角弯了一下。
    冥河跟了帝君这么久,头一回见他笑。
    不是冷笑,是真觉得好笑。
    “一个靠道祖赏饭吃的散修,也配让我去朝拜?”
    这句话不重,落在青阳子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
    下意识想反驳——我家主上是道祖亲封的男仙之首,天道加持,修为准圣,怎么就不配?
    话还没出口,苏牧已经不看他。
    抬手,从虚空中召出一样东西。
    生死簿。
    黑色封面上轮迴符文流转,无数名字在簿页间浮现又消隱。
    那是一座悬浮球形图书馆的缩影,天地间所有生灵的生死功过尽在其中。
    隨手翻开一页。
    青阳子的名字赫然在列。
    修为、寿元、因果、业力,一个字都跑不掉。
    就算是凝聚道果、超脱时间长河的大罗金仙,在生死簿面前也不过是一行墨字。
    青阳子看到苏牧翻开生死簿的动作,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那本书的气息太诡异,每一页翻动都像是在翻动某个人的命运,轻飘飘的纸张背后压著千钧之重。
    “你、你要做什么——”
    声音变了调,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东王公的人,手持天道敕令,你若动我就是与道祖——”
    苏牧拿起判官笔。
    通体漆黑的毛笔悬浮在指尖,笔锋泛著幽冷光芒。
    甚至没听完青阳子的话。
    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就一道。
    青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手指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肉身像沙子被风一粒粒吹散,无声无息,不可逆转。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大罗金仙的肉身在三息之內化为齏粉。
    元神赤裸裸暴露在帝殿之中,一团惊恐万状的光球在虚空中疯狂颤抖。
    量天尺的符文光芒从鬼门关方向遥遥射来,一卷,將那团元神吸入六道分配通道。
    判官笔自动在生死簿上写下判词——
    “业力深重,善念稀薄,判入畜生道,转世为豕。”
    豕。猪。
    六道通道中金光闪烁,青阳子的元神在轮迴法则碾压下急速蜕变。
    大罗金仙的道果被一层层剥离,亿万年苦修化为乌有,灵识在剧烈扭曲中被重塑。
    最终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落在苏牧掌心。
    光芒褪去。
    一只粉嫩的小猪仔躺在他手里,四蹄乱蹬,哼哼唧唧。
    两只绿豆大的小眼睛里还残存著一丝人类神智,带著恐惧,带著茫然,带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懵懂。
    冥河凑过来瞅了一眼,嘴角抽搐。
    “帝君,这猪还挺白净。”
    苏牧把小猪仔丟给冥河。
    “送回紫府洲。”
    重新拿起那捲刑罚方案,翻到第九层地狱那一页,语气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告诉东王公,这也是男仙,让他好生管辖。”
    冥河抱著那只还在哼唧的小猪仔,咧嘴一笑,转身出了帝殿。
    帝殿恢復安静。
    苏牧低头继续研究油锅温度。
    那面天道敕令金牌掉在地上,没人捡。
    过了一会儿,一只巡逻的血神子路过,把金牌和地上的灰尘一起扫进墙角杂物堆里,和几块废弃的阴石摆在一起。
    在地府,天道敕令的待遇,跟垃圾差不多。
    紫府洲。
    东王公端坐大殿主位,品著一壶新得的灵茶,等著青阳子凯旋的消息。
    他已经想好了。
    等青阳子把法旨宣读完毕,那苏牧若是乖乖来朝拜,就大度地赐个座,给几分薄面,彰显男仙之首的气度。
    若是不来,就把这件事捅到鸿钧面前,让道祖亲自出面收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阴间鬼物。
    怎么算都是稳贏。
    越想越得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感慨一句运筹帷幄。
    殿外,一道血色遁光从天际落下。
    不是青阳子的遁光。青阳子的遁光是金色的。
    眉头皱了皱,放下茶盏。
    殿门打开,一个红袍道人大摇大摆走进来,背后背著两口古剑,脸上掛著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容。
    冥河。
    东王公认得这个人。
    幽冥帝君的跟班,地府都察使,在洪荒的名声仅次於苏牧本人。
    “你来——”
    话说到一半,看到冥河怀里抱著个东西。
    粉嫩的,圆滚滚的,四蹄乱蹬。
    一只小猪仔。
    冥河把小猪仔往大殿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看著东王公。
    “帝君让我给您带句话。”
    小猪仔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滚,哼哼两声,摇摇晃晃站起来,抬起头。
    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直勾勾盯著东王公。
    那眼神里残存著一丝人类神智。
    恐惧,哀求,不甘。还有一种只有主僕之间才会有的、刻在骨子里的依赖。
    东王公认出来了。
    青阳子。
    他最信任的心腹,跟隨他数万年的左膀右臂。
    大罗金仙。
    现在是一头猪。
    茶盏从手中滑落,碎在地上,灵茶溅了一袍。
    东王公没有低头看,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只小猪仔,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冥河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不急不缓,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帝君说,这也是男仙,请您好生管辖。”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小猪仔的呼吸声。
    座下门客一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腿软的已经在偷偷往柱子后面缩。
    冥河没等东王公回话,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帝君还说——紫府洲的茶不错,下回有空去尝尝。不过是以客人的身份去,不是朝拜。”
    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大殿里只剩东王公和那只小猪仔面面相覷。
    猪仔哼了一声,在东王公脚边拉了一泡屎。
    臭气瀰漫开来。
    东王公的手在发抖。龙头拐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想发怒,想摔东西,想调集紫府洲全部兵力杀向血海。
    可脑海里反覆迴荡的只有一个画面。
    大罗金仙,变成了猪。
    大罗金仙都能变成猪。
    那准圣呢?
    东王公缓缓坐回椅子上,盯著地上那只小猪仔看了很久很久。
    殿外夕阳西沉,血色晚霞映红半边天。
    像血海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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