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极北。
    幽冥血海,方圆亿万里,血浪翻涌,腥气冲霄。
    盘古身殞后,肚脐化作这片污秽之地,天地间所有戾气、死气、怨气匯聚於此,鱼虾不兴,鸟虫不至。
    哪怕大罗金仙踏入此地,也得小心翼翼护住元神,稍有不慎便会被血水侵蚀,化为一滩脓水。
    这是整个洪荒最不適合生存的地方。
    也是冥河老祖的家。
    血海中央,一座由凝固血块堆砌而成的祭坛上,红袍道人盘膝而坐,背后两口古剑散发著幽冷寒光。
    元屠。
    阿鼻。
    两件伴生灵宝,杀气之重,足以让太乙金仙魂飞魄散。
    冥河睁开双眼,浑浊的瞳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龙汉初劫,终於结束了。
    罗睺自爆身亡,三族元气大伤,龙凤麒麟死伤无数,鸿钧也重伤闭关。
    整个洪荒群龙无首。
    而那些死去的亿万生灵,精血、怨念、残魂,统统顺著天地法则流入了血海。
    冥河能感觉到,自己脚下这片血海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膨胀,蕴含的能量比龙汉劫之前暴涨了何止百倍。
    “哈哈哈哈!”
    冥河仰天长笑,声震百万里血浪。
    “罗睺死了,三族废了,鸿钧躲起来了!”
    “这洪荒,谁还能压我冥河一头?”
    他站起身,踏在血浪之上,双臂张开,贪婪地吸收著四面八方涌来的死气。
    修为在攀升。
    大罗金仙初期的瓶颈,已经出现了鬆动的跡象。
    “再给我几个元会,大罗中期唾手可得!”
    冥河越想越兴奋,甚至开始盘算著要不要也学那鸿钧,收几个徒弟,建个道场,在这洪荒占一席之地。
    就在这时。
    血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鸣,不是地震。
    而是某种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东西,翻了个身。
    冥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血色深渊,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气息正从血海最深处升腾而起。
    那气息不属於血海。
    不属於魔道。
    甚至不属於这个世界已知的任何一种力量。
    它比死亡更沉,比深渊更暗,比罗睺的魔气更加古老。
    冥河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
    是本能。
    就像老鼠闻到了猫的气味,就像螻蚁感知到了巨龙的呼吸。
    这是刻在根脚里的、来自更高层次的碾压。
    “什么东西?!”
    冥河猛地拔出元屠、阿鼻,两道剑光斩向血海深处。
    剑气入海,如泥牛入海。
    连一朵浪花都没溅起来。
    轰隆隆!
    血海炸了。
    不是某一处炸开,是整片亿万里血海同时沸腾,血浪倒卷九天,遮蔽了太阳星和太阴星的光芒。
    冥河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在血浪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头。
    血海正中央,无尽血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一道身著黑金帝袍的身影,从裂开的海底深处,一步一步,缓缓踏著虚空走上前来。
    他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后,周身环绕著两个古朴玄奥的道文——“生”与“死”。
    那是一张俊美到妖异的面孔,可那双眼眸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黑,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漠然与死寂。
    身上裹著一层紫黑色的气韵,那气韵每流转一次,冥河就感觉自己的元神被狠狠攥了一下。
    苏牧踏出血海,赤足踩在虚空之上。
    三千元会。
    他在这片血海最深处沉睡了三千元会,被罗睺溢散的魔气浸泡,被亿万冤魂冲刷,被天地戾气反覆淬炼。
    先天轮迴之气,本该是天地间最纯净的造化之力。
    如今却裹挟著足以让圣人都心惊的魔煞之意。
    他活过来了。
    而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强。
    “你……你是什么人?!”
    冥河握紧双剑,强撑著没有后退,声音却在打颤。
    苏牧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冥河感觉自己和血海之间那条与生俱来的联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这片血海,从今天起,不归你了。”
    苏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方圆亿万里。
    冥河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这是我的道场!我生於血海,长於血海,血海不干我冥河不死!”
    “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抢我的——”
    话没说完。
    苏牧抬手。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只是单纯地抬起了右手。
    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法则之力从他掌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整片血海。
    轮迴法则,大剥夺。
    滋滋滋——
    冥河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他和血海的联繫,断了。
    彻底断了。
    那种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共鸣,此刻像被人用刀一根根割断的琴弦,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不……不可能!”
    冥河疯了一样催动元屠阿鼻,两道剑光朝苏牧劈去。
    苏牧甚至没看那两道剑光。
    轮迴气韵自动运转,两道足以斩杀大罗金仙的剑气撞上那层紫黑色气韵,像冰块掉进了岩浆。
    消融了。
    无声无息。
    冥河双腿一软,跪在了血浪上。
    不是他想跪。
    是身体扛不住了。
    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道韵,正是他冥河苦苦追寻了亿万年、却连门槛都摸不到的——幽冥终极大道。
    他是血海之子。
    而面前这个人,是血海的主人。
    不,比主人更高。
    是规则本身。
    “通知你一声。”
    苏牧俯视著跪在血浪中的红袍道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里被徵收了,用来盖枉死城。”
    “你……”冥河嘴唇哆嗦,“这是我家啊!”
    “你的家?”
    苏牧扫了一眼这片腥臭的血色汪洋,皱了皱眉。
    “搞清楚点,你只是血海的儿子,而我是主人,你可以称呼我为帝君。”
    “左边那片,拆了,建黄泉路。”
    “右边那片,挖深三万丈,做第一层地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一个地產商在视察刚拿下的荒地。
    冥河彻底傻了。
    枉死城?黄泉路?地狱?
    这些词他从未听过,却每一个都让他灵魂深处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些东西,本该存在於这片血海之中。
    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建出来。
    “至於你。”
    苏牧低头看著冥河,目光冰冷。
    “看在你好歹也是个先天神圣的份上,给你个机会。”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工头。”
    冥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瞳,所有的反抗念头都像被扔进了轮迴磨盘,碾成了齏粉。
    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是层次的差距。
    冥河咬了咬牙,单膝跪地,低下了那颗从出生起就没向任何人低过的头。
    “小道冥河……愿听差遣。”
    苏牧没再看他。
    转过身,面朝九天。
    龙汉劫刚过,鸿钧闭关,天道未全,六圣未出。
    整个洪荒,是一张白纸。
    而他要在这张白纸上,第一个落笔。
    “谁说死人归天管?”
    苏牧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从今天起,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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