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大概还需要一个现世载体,用以辅助呼应日后的太黄天。
    李介卿轻点那神像,左右匠人忙是应声。
    飞剑无格,法剑无锋。
    但其实太平坊的人基本是飞剑法剑混用,都是野路子,哪里分得那么清楚。
    李介卿也是抢了万宝阁藏书这才补了一点知识。不过这不妨碍他查看神像內自家香火有无时,顺手装上一把。
    “……不知仙长下山是有何差遣?我乡间必尊諭承办。”
    李龙脩將查看完神像的李介卿送出匠户门外,一面打发人去寻坞堡主来,又一面小心在身边奉承。
    数年来,只听说有墮仙为所欲为,但是像眼前这般和善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如何能不小心。
    “你且放心,並非要叫你等为难。”
    李介卿今日过来,除了来筹备金身修行《无形天剑》之外,倒还真有一事。
    也是因此才故意现身。
    “贫道听闻国朝有百仙之乱,致使百姓有流离之苦,生灵有倒悬之急,今借贵宝地棲身,却不得不重视其事。”
    “此金梧州中,不知何处有仙人徘徊?周边州郡大势又如何,请诸位打听一二,若有墮仙上门,我也好早做准备。”
    这大辛朝百姓口中所谓的墮仙,自然就是七年前白虎杀进太平坊市,妖兽群类横行,被嚇破了胆,直接躲进俗世的修仙者。
    仙路断绝之下,不少人心態崩溃,开始在俗世作威作福。
    但现在如意宗归来,驱逐妖兽之后,凡是还剩下一点志气的修仙者,应该都会考虑再度北上,寻找灵地修行。
    不过,太平坊市到底重建了没有,如意宗七筑基又是如何对待小辛岛的,却不能都靠自己揣测。
    李介卿现在不想靠近太平坊市那边,所以唯一的消息渠道,自然是寻还在俗世的修仙者打听。
    小心谨慎的散修绝对不止是他一个。
    “要说墮仙…其实郡中便有一位。”
    李龙脩回道:“那位唤作金梧上人,约三四年前搬迁而至,已招收不少官宦世家为爪牙,趁势而起割据一方。不久前郡中还有人乘马而来,因那金梧上人同人爭斗,要我等乡间背叛朝廷,献粮三千石,女子百人,金银十斤投降。”
    “哦……”
    金梧,还上人?
    李介卿將拂尘一扫,立於阶下,笑道:“你等只管整兵对敌,若有那金梧上人出,我正好同那位说道说道。”
    宝洲上人死后,果然遍地是上人。
    只是到这里才打劫金银十斤,却忒小家子气了。
    修士一向以美玉为宝,可以养气,可以纳灵,而金银算什么东西?
    倒是据万宝阁迷藏所言,有筑基真人乃至於金丹真君要炼法宝,將俗世金银拿去炼器,动輒要千百吨精炼出一两。
    只是那等层次的炼器材料,自然和躲在俗世的修仙者,即那所谓的金梧上人无关。
    李介卿倒是觉得,应该是那人的手下自作主张,打著墮仙的名號四处侵占好处。
    不然再怎么墮落打劫凡人,应该也首先要美玉才是。
    李龙脩听得,迟疑了一番,方才拜服道:“仙长若当真有救世济人之心,在下愿在坞堡中力举抗敌!”
    李介卿点点头,脚步一点,乘风而去。
    就算来者不是凡人,真是碰见了难得喜爱金银的修仙者也无妨。
    他玄门正宗望月道人,该在诸位同道面前亮个相了。
    ……
    ……
    七月流火时节。
    魏泽乡这边靠著坞堡地势打了几仗,竟然驱逐了郡中世家派来的兵马,一时间声势大振。再是收拢周边流民土地,联络县中攻守同盟,將扩大的地盘一时间搞得有声有色。
    乱世当中,自然常有人趁势而起。
    魏泽乡做大,连带著李介卿那望月真仙的名號也传了出去,多受了不少香火。
    “…好雨!乾旱数月,眼见粮食难收,天幸这时降有甘霖!”
    一片田垄间,细雨当中落下,播洒数百亩田地,引得农人双手接住雨滴,几乎泪流满面。
    天上雨云不停,往这一阵,又转而去到另外乾旱的田亩中灌溉,竟然是雨露均沾。
    地上有识者见此状况,便拉住同伴道:“这定是望月真仙之法力,据闻那位仙人降妖治世许下宏愿,专要保本地风调雨顺。”
    “既如此,就该去魏泽乡庙宇里参拜!”
    “……同去同去!”
    天上。
    李介卿伸长耳朵听到这话,本来法力已经所剩不多,但还是再多用了一次小云雨诀,才收工迴转。
    他小云雨诀如今用的熟练,一次性灌溉数百亩地不成问题。
    就是法力消耗的有点快。
    这年头做个神仙可真不容易。
    俗世中灵气稀薄,难以吐纳入体,短时间想补充法力唯有用灵石。
    若不是魏泽乡本就特殊,又为了修行金身,用白花花的灵石就换那么几十石几百石的凡俗粮食,实在是不够划算。
    且俗世中藏著不少修仙者,这般浪费法力也有一点招摇。
    ……
    前两个月便已经建起的望月真仙庙宇中。
    李介卿偷偷到自己神像背后,將几道法诀打进去,持续收纳匯聚而来的香火。
    这一次收集而来的东西不曾闪著血色了,而是纯金之色,只是没有形状,只寄存在神像之中,慢慢吸纳著香火壮大。
    修行未有差错,这金身的种子已成。
    就是壮大的慢了些,照著这速度,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达到那『意作遥遥翼,信往太皇天』的层次,哪怕再过七年都难成。
    不过修行只要进了正轨,长生的李介卿倒是不怕学不会。
    也不用一直守著,待他日要离开俗世去灵地修行了,不时回来看一眼便是。
    “我如今不过炼气八层,但愿突破筑基前能修成……”
    手掌离开神像,李介卿悄然离开香火正盛的庙宇。
    其实若是將望月真仙的信仰直接推行到整个大辛朝,就像是几百年前的桁王神像一样,到时候金身修行的速度一定会大增。
    而且要做这种事也简单。
    只要和一些墮仙爭斗一场,让魏泽乡的人一统这乱世,他望月真仙搭上这辆顺风车就行。
    不过,那样子太过显眼,莫名冒出来的俗世海量信仰,吸引来如意宗的注视得不偿失。
    太平坊市的人不懂香火愿力这种东西,但是如意宗的人多半懂。
    天晓得他们知不知道无形天剑是怎么修行的。
    李介卿寧愿稳妥点。
    坞堡外围。
    一颗中空榕树下。
    李介卿拨开榕树气根,手捧一卷魏泽乡乡人通过李龙脩送来的本地县誌坐下。
    这是叫李龙脩打听金梧州事宜时,一同送来的东西。
    其中有一卷颇为有趣。
    乃是说约七十年前,本地魏泽乡乡间李氏一族有神童,家虽贫,三岁能识文,五岁能念诗,十岁通晓经典,告族人曰:今立志求取功名,造福一方,以慰父老乡亲……时人以为奇,左右亲友遂倾囊资助,以备童生之试。然会场当日,其人不知所终,遍寻人言,乃寻仙去矣;此子再不现人前,后人评曰:此乃妇人辈短视,三人成虎,本无介卿哉……
    看罢,李介卿摇摇头,將这份县誌合起。
    不好评价啊。
    怎么大家乡里乡亲的,就这么给自己瞎编乱造呢?
    什么叫不知所终,伺候这辈子的爷娘入土之后,我才跑路去寻仙的好吧。
    还有什么叫本无介卿?
    神童是个谣言?
    也就是他这位神童修仙去了,不然若是当时当上高官,就先拿这睁著眼睛瞎说的『后人』开刀,让他看看神童神不神。
    总而言之——这篇县誌李介卿不会还回去了。
    他这辈子正是出生在这魏泽乡,与那李龙脩是同族,或许,还是相近几房的后辈,因为他听得李龙脩那当过县令的祖父姓名有些耳熟。
    但是李龙脩一家已经完全不记得那般久远的亲戚之事,七十年时间过去,一个凡人的痕跡就已经被全然掩埋,唯有李介卿幼年故意表露的神童之举,被当作奇闻趣事在县誌中记录了一笔。
    將这一笔收起,魏泽乡便再无曾经的李家神童传闻。
    “本无介卿,妙哉……”
    念叨著將县誌收起,李介卿起身。
    榕树下,忽有一群顽童从庙宇那边打闹而来,手持糕饼,近前嬉笑。
    见了李介卿在这,却不能识得,只是趁著高兴,一顽童舔饼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啊?”
    原来庙宇香火旺盛,已有不少外乡人来参拜。
    李介卿偏头笑了笑,將拂尘一扫。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言罢,消失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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