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
    当天朱厚照虽然已知晓自己的岳父可能会嘎,但他並没有像当时看张懋热闹一般,跑去夏府门口找乐子。
    主要因为夏儒这个人太拘谨,属於那种沉稳而內敛的,再加上本身翁婿之间就没什么良好关係,他轻易也不想去犯著这个岳父,毕竟在他心里,是觉得有些对不起皇后的。
    连带的,他对夏家的人也带著几分愧疚,虽然没多大礼遇,但该有的赏赐一样都没少过。
    当天下午,在朱厚照睡醒后,还在那听曲子时,这边钱寧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朱厚照將手上轻摇的扇子放下,笑了笑道:“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唐寅的讖言已经一而再兑现,夏儒绝处逢生,也是他自己有造化。对了,他是怎么化险为夷的?”
    钱寧道:“回陛下,是他从寧王府小王子手上拿到的解药。”
    “解药?呵呵。还真是能解他命的药……等等,你安排一下,朕要微服出巡,去一趟夏府。”朱厚照突然想到什么,吩咐道。
    钱寧好奇问道:“您是暗地里去打探,还是直接进府宅?”
    朱厚照道:“朕又不偷偷摸摸,只是过去慰问一下,带点补品什么的当礼物,顺带有点事跟他谈。你知道要谈什么吧?”
    钱寧眼珠子一骨碌,笑著道:“儿臣明白,就是给儿臣过继个兄弟的事。”
    “给你脸了,赐给你姓朱,你又不是真姓朱。还给你过继个兄弟,你咋不说给你过继个老父亲?”朱厚照笑著打趣道。
    钱寧一脸媚笑道:“父皇说啥就是啥。”
    “赶紧去安排。”朱厚照似乎也没心思听什么曲子了,也的確是没什么动听的,所以直接摆摆手让钱寧安排。
    ……
    ……
    夏儒起死回生,一家人都还在庆幸中。
    这边夏臣匆忙进来道:“父亲,宫里来人了。”
    “快,扶为父去看看。”夏儒显得很激动。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己生个病,宫里人都给惊动?
    虽然自己有个女儿在宫里当皇后,但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是皇亲国戚,跟皇宫之间也隔著鸿沟一般。
    “不用了,是太后娘娘派人来问的,她老人家也听说有人讖言您今日会生病的事,派人来问具体情况如何,儿已替您回稟,说是虽然出事了,但已经用药,人已经没事,请太后她老人家放心。”夏臣在这种事上,也是有眼力劲的。
    老父亲在里面要死要活的,这时候可不能让老父亲太辛苦。
    夏儒点头道:“你做得对,不能让太后为我这把老骨头担心。为父也明白,应该是皇后娘娘的关怀,让她不要为我担心了……唉!”
    说到这里,夏儒显得很悲伤。
    把自己女儿送到宫里,虽然有了荣光,但女儿这些年受了不少苦,他作为父亲也是心知肚明的。
    他似乎也很后悔让女儿出来选这个皇后,牺牲女儿幸福给家里带来的地位改变,並不能让他觉得心安。
    “父亲!”
    正说著,三子夏勛也跑进来。
    夏儒皱眉道:“遇事不要慌张,平时为父是如何教导你们的?要处变不惊。”
    夏勛激动不已道:“圣驾临门。”
    “啊?”
    夏儒听到此消息,差点激动到直接再背过气去,人都开始摇晃起来。
    他俩儿子赶紧一左一右把他扶住,道:“父亲,您先坐,您先保重自己。”
    夏儒道:“还保重什么?赶紧去面圣啊!为父这点事,怎將圣驾都给惊动?快隨为父去迎驾。”
    这时候对他来说,別说只是一点小病,只要还没钉进棺材板里,自己死了都得被抬著去见。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登临到夏府。
    对他来说,家族荣誉高於一切,这是自己何等荣幸之事?一辈子学的忠孝仁义,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
    ……
    夏府前厅。
    夏家一眾男丁都跪在那迎接圣驾,態度之恭谨,让一身常服而来的朱厚照都不太適应。
    朱厚照只是往正堂內打量一眼,就退回到门口,看著钱寧道:“跟他们说,不用这么多礼,朕是来接受他们朝拜的吗?”
    钱寧笑道:“陛下,人家有这心意,您就受著唄?他们自己乐意!”
    “唉!”
    朱厚照这才走进去,摆摆手道:“夏国丈,朕只是顺道来看看你,你不用如此。起来说话!安排个僻静的地方,朕有事单独与你说!”
    夏儒起身,脸上老泪纵横道:“臣感念到陛下的恩德,三生三世都难忘。”
    “又不是朕救得你,你报什么恩?钱寧,你过去扶他,朕最不喜欢看人哭哭啼啼的。”
    朱厚照还有个特点,就是心软。
    他很不喜欢看到別人在自己面前哭泣,当初八虎差点一上来就被刘健他们给弄死,也是刘瑾带头跑去哭诉,最后形势才逆转。
    后来杨一清和张永对付刘瑾,千防万防就防止皇帝再跟刘瑾见面,也是为防止刘瑾再去跟皇帝哭诉。
    最后结果就是,刘瑾从倒台后再无缘见到皇帝,如果见面了,还不定歷史会发生怎样的转变。
    ……
    ……
    夏府的书房。
    朱厚照看著夏儒的藏书,感慨道:“国丈,朕许多年未曾静下心看书,你也是难得,这么多书你平时都会看吗?”
    夏儒道:“春夏秋冬,寒暑不輟。”
    “真有毅力,难怪你的学问那么好,名声也很高。”
    朱厚照先恭维了一下,这才打量夏儒道,“那你这次的病,可有好些?”
    夏儒赶紧回应道:“回陛下,发作时,完全没预料到,疾病骤然降临,不过用药之后,一段时间后就缓过来了。”
    朱厚照惊讶道:“这么神奇吗?朕之前问过太医院的太医,他们说,这世上之人,得胸痹的,一百个能救活一两个就不错了,现在先有英国公,后有你,是说这病已经被攻克?”
    “臣不知……臣自知幸运,既有陛下您派人来知会,又有唐大师讖言相助,还有寧王府小王子为臣配药……臣……何德何能,得到如此多的眷顾?”
    夏儒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简直是上天的宠儿。
    本来已经是必死的局,现在居然活了,还让他见到活生生的皇帝?由皇帝来关心和过问他的病情?
    朱厚照点头,似有所思道:“是寧王府那小子帮你配药的?挺好!”
    夏儒赶紧道:“是啊,小王子態度谦和,为人也非常宽厚,臣与他相处,感受到了他拳拳之意。心中感怀。”
    “还是个谦和的好孩子,难得,难得啊。”
    朱厚照微笑道,“朕来,其实是有件事与你说,朕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说,要是朕把此子过继到朕的名下,你意下如何?”
    “啊?”
    夏儒大惊失色道,“臣怎有资格妄议此等天家大事?”
    朱厚照道:“换別人,真没资格,但你是谁啊?朕和皇后无所出,如果真过继个孩子来,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听听你的意见也是好的。”
    “臣……臣不敢……”夏儒显得很惶恐。
    我还算你的岳父?
    別给我脸上贴金了,我自问没那脸敢跟皇室攀关係,谁不知道我夏儒只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朱厚照不耐烦道:“怎么跟你说话这么费劲呢?就好像回到十几岁,在东宫跟那些讲官说事时的感觉呢?朕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觉得这孩子怎样?”
    夏儒咽口唾沫道:“很好。”
    “那不就得了?”
    朱厚照道,“如果朕过几天召你入宫,商谈过继宗藩之子到朕名下,並找专门的先生教导他学问,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夏儒又愣在那。
    皇帝问话这么直接吗?
    我在朝中才多大点地位?你不问別人,居然问我?还说要让我入宫参加这么重要的会议?
    “臣……”
    夏儒本想以儒家学派的谨慎思想,提醒皇帝要慎重做这种事。
    但话到嘴边,他又不忍心说出来。
    因为朱义留给他的印象太好了,那可说是自己所认知的忠孝仁义的典范,以自己几十年为人处世的经验,都挑不出朱义任何毛病。
    对一个陌生人尚且能伸出援手,且还能做到克己復礼……这不正是儒家所追求的圣贤典范?
    “臣同意!”夏儒一咬牙,好似是生平第一次违背自己做人原则,坚定道。
    朱厚照笑著点头道:“很好,连你这样挑剔的人,都觉得那孩子不错,看来他还真的是好孩子!你也不用太担心,朕不过是说將他过继,先养几年,进行一番栽培,除了礼数上的,还有学问上的。他得有能力,方有资格更进一步。”
    皇帝甚至都没直接说要立朱义为太子。
    夏儒虽然看似憨厚,但他也是聪明人,一下就好像把握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猛然惊觉,陛下这是看出我为了报恩,一定会同意这件事,所以才来问我的意见啊!
    如果没有寧王府小王子给我治病这件事,那陛下也就不来了!
    所以说,陛下是非常希望把这孩子过继过去的……可陛下为什么不选他人,非得选此子呢?
    ……
    ……
    朱厚照没再多停留。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跟夏儒相处起来很累。
    等他从夏府出来时,钱寧马上给他安排好了很平常的马车。
    “不著急回去,难得今天起来得早,天还没黑,朕到城里各处走走,看看光景。”
    朱厚照脸上带著欣慰之色道,“夏儒这边说通了,这下商议过继之事,有他的支持,还得再找几个。英国公那边也代表武勛,请他过去!这老小子不会反对朕过继的事吧?”
    钱寧道:“也说不好,英国公一向重利。”
    朱厚照没好气道:“说白了就是不要脸,那你去点醒他,让他知道该作何选择!”
    朱厚照很毫不客气。
    你张懋不是喜欢特立独行,连恩都不想报吗?
    朕给你来点极端的。
    知道你性格,也明白你欺软怕硬,朕就问你,如果朕告诉你,你非得支持这件事,就问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钱寧笑道:“陛下英明,威胁別人没用,威胁他……一威胁一个准。”
    朱厚照脸上掛著坏笑道:“还把不准他的脉?顺道再去跟成国公说说,告诉他朕的意思,语气別太强硬,这个人不用威胁,他现在想回南京任差,只要合朕的心意,朕未来也会给他机会。”
    “是。”钱寧笑著点头。
    皇帝上来先解决武勛的支持问题。
    所找的人,除了张懋和朱辅两大国柱之外,再就是找国丈夏儒同去,如此一来就形成武勛必然支持他过继子嗣的局面。
    朱厚照嘀咕道:“武臣这边还好说,他们会按朕的心思办事,但文臣那边……可不太好办!”
    “陛下,不是有杨尚书支持您?”钱寧提醒道。
    “杨先生最近跟朕之间,好像也是貌合神离,朕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朱厚照道,“也可能是这两年,朕没怎么过问朝事,惹他不高兴。但不管怎么说,也只能先指望他。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支持朕呢?”
    钱寧隨即提醒道:“回陛下,兵部尚书陆完,或许会站在您这边。”
    “他会吗?”朱厚照皱眉。
    钱寧笑道:“只要臣去打声招呼,还是能说通的。”
    朱厚照摇头道:“你可別以为找谁都能说通,还很可能提前外泄消息,让翰林出身的文臣有所准备,再是让礼部和翰林院的人也有防备。”
    “不会的,臣认为,陆完一定会支持。”钱寧言之凿凿道,“除了他之外,还有户部尚书王琼,只要陛下提及这件事,他应该会站在您这边。”
    朱厚照道:“你这么確定?”
    钱寧心想,我是收了寧王不少礼物,看起来不是什么忠臣。
    但別人也收了啊。
    当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吃素的吗?
    陆完和王琼收了多少好处我不知,但他们收没收过,我是一清二楚的。
    这俩货,还想装?
    “好,既然你觉得此事可行,那你再派人,去问问唐寅的意见,朕想知道,他是否有关的未来场景?如果他这边也能说通,这件事就如此落实!到时候,有这几个人在……想来……能把事办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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