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被“请”出木屋。
    营门已经打开,两队甲兵举著火把分立两侧。
    鄂罗塞臣亲自在前引路,古尔泰落后陈锋半步,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沈清河则跟在王玠和郝大刀身后,与孟长庚走在一起。
    远处的赵胜將一切都看在眼底,看著陈锋等人终於进了营门,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稍稍放下。
    陈锋走在中间,目光看似疲惫低垂,实则飞快扫视著营內布局。
    营內灯火通明,成排的松明插在木架上,沿著主道延伸,將大半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显然是为了防备有人內部作乱。
    东侧,靠近蒙古营区方向的松明火把明显少些,有一栋被柵栏包围的独立的土石平房。
    屋体方正,墙厚窗小,屋顶覆盖著厚厚的湿泥,有甲士正从中搬出木桶装车,可以看到木桶边上洒落的黑色火药。
    门口立著四名持矛甲兵,另有游哨每隔二十息绕屋一周。
    西侧,粮草堆积如山。
    草蓆覆盖的谷堆像一座座小丘,粗略估计不下二十座。
    周围挖有防火沟,但守卫明显比火药库稀疏,只有两队十人巡逻。
    中间区域是营帐。
    牛皮大帐呈棋盘状分布,帐篷间留出通道,便於快速集结。
    此刻已近子时,但仍有半数帐篷亮著灯,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打磨兵器、擦拭甲片的声响。
    明显是大战在即,后金將士皆枕戈待旦。
    一行人走到营地深处,停在一顶孤立的帐篷前。帐篷不大,但用料扎实,门口还铺了块毡垫。
    “就请梁先生暂居此处。”鄂罗塞臣掀开帐帘,“饮食热水稍后便到。外头会有亲兵护卫,先生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陈锋瞥了眼帐篷两侧各四名持矛甲兵,明显是看守,但陈锋还是点点头迈步进了帐篷。
    鄂罗塞臣在帐门前笑了笑:“先生早些歇息。”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帐篷里点著一盏羊油灯,光线昏暗。地上铺著毛毡,角落里堆著两条旧毯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陈锋盘腿坐下。王玠、郝大刀、孟长庚围过来,四人凑在灯旁,形成一个极小的圈子。
    王玠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某先前看了,营中防守严密,这根本没法出去啊。”
    陈锋闭上眼睛,“现在只能等。”
    “等什么?”
    “鄂罗塞臣定会派人去中军请示,验证我等身份信息。”
    王玠有些不安,“不会露馅吗?”
    陈锋摇摇头,“不知道。”
    王玠有些急了,“什么叫不知道?”
    “那龙票是真的,这个不会露馅,就是不知道皇太极会不会派认识梁嗣业的人来查验身份。不过……知晓梁嗣业容貌的人都是皇太极的心腹,张参政的几万大军就在外面虎视眈眈,那些心腹暂时脱不开身。”
    “那他们真派人来咋办?”
    孟长庚白了王玠一眼,“到时候咱守在帐门外,就说主子已然安歇便是。真要放他进来,就让他远远看一眼主子的背影;若是身份露了馅,直接挟持他衝出去便是。”
    陈锋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看向孟长庚,“对,就按秀才说的办。”
    虽然孟长庚说的轻鬆,但王玠心中还是非常不安,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郝大刀挠挠头,“头儿,现在咋办?真在这儿睡一觉?”
    陈锋这次直接躺下背过身去,“可以先眯会儿,养精蓄锐。”
    “哦。”郝大刀看向孟长庚,伸出早就心痒难耐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孟长庚嚇了一跳,退到一边低声喝道:“你干嘛!?”
    郝大刀脸上露出憨直的笑容,“嘿嘿,早就想摸摸韃子的光头了,原来是这种手感,快让我再摸摸。”
    孟长庚怒了,“老子又不是韃子!”
    “哎呀,没啥区別,快来。”说著郝大刀直接扑了上去。
    “你別过来……”
    听著身后大闹的细微动静,陈锋目光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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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二十里外,皇太极大营。
    金顶大帐內灯火通明,皇太极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著辽西舆图。
    他今年三十九岁,身材魁梧,脸颊圆润,双目细长而有神,蓄著浓密的八字鬍。此刻虽穿著常服,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帐中还有两人。
    左侧是达海,后金第一巴克什(文臣),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穿著蓝色缎袍,他通晓女真、汉、蒙三文,皇太极许多詔令皆出自他手。
    右侧是寧完我,汉军巴克什,原明朝秀才,降后金后深受重用。此人身材矮胖,眼睛总是眯著,像永远在算计什么。
    一个时辰前游骑来报,说在七里河铺以北发现了梁嗣业的暖车,现场遗尸十六具,没有发现梁嗣业的行踪。
    皇太极满脸愁容,虽不担心那群商贾会就此断了与大金的商路,但定会受到一些影响,引发双方的不快。
    皇太极开口道:“寧先生对此事怎么看?”
    寧完我抬起头:“听探报来说,没有发现梁家少爷的尸首,有可能是被劫走了,但也有可能是逃掉了。”
    皇太极对寧完我的这种车軲轆话有些不满,虽然这些汉人很有才华,但说话总是喜欢绕圈子。
    皇太极缓缓开口:“那依寧先生所见是何人所为啊?”
    寧完我语气不急不缓,“依臣所见很有可能是夜不收所为。”
    在一旁的达海摇头,“依我看,更像是那些反抗的尼堪所为,哨探说在现场有两具尼堪(尼堪,女真人对汉人的蔑称,若是被女真人掳掠为奴则是尼堪啊哈)的尸体,且扒光了现场所有尸体的衣物和兵器,只有那些尼堪才会做这种事。”
    寧完我听著达海“尼堪”的称谓没有半点反应,依然是那副平缓的语气,“夜不收也经常与那些尼堪勾结袭击粮队和屯田,臣认为此次依然是夜不收所为。”
    皇太极沉吟片刻,“夜不收向来谨慎,极少主动袭击,就算袭击也是袭击粮队,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不过寧先生所言也不无道理。”
    达海捻著自己的鬍鬚,嘴角露出讥笑,“还是梁家那少爷过於托大,带的护卫太少了。”
    寧完我拱手道:“陛下,以臣之见,眼下应当速速去信给那边,若是梁家的少爷被夜不收擒了,咱与晋商的买卖可能暴露,得让那边有所防备。”
    此时的皇太极並未正式称帝,但他身边的汉臣对这从龙之功早已是虎视眈眈,多次劝说皇太极称帝,但皇太极都以时机未到为由拒绝。
    不过这些汉臣依然称皇太极为“陛下”。
    正说著,又一名传令兵进帐:“报!粮草大营鄂罗塞臣额真急报:梁嗣业现身大营,持龙票求见大汗!”
    帐中三人同时一愣。
    传令兵呈上绸布。皇太极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便递给达海:“你看看。”
    达海仔细查验印文、绸布、金线,又嗅了嗅印泥,点头:“是真品,今日上午臣给他的。”
    接著达海冷笑道:“这些汉人商贾,贪得无厌,分明是想大汗再许好处!”
    “汉人商贾,贪是常情。”皇太极倒不以为意,“若不贪,怎会冒险给咱们送东西?”
    他转向传令兵,“梁嗣业状况如何?”
    “据报鼻樑受伤,衣衫破损,隨行只剩三人,两人是家丁模样,还有一名尼堪啊哈。情绪激动,坚持要见大汗討个公道。”
    皇太极笑了:“倒是条硬气的狗。”
    他思忖片刻,下令:“告诉鄂罗塞臣:好生安置梁嗣业,饮食用度按参將规格。明日派一队巴牙喇送他回义州城休养。大战在即,本汗无暇接见,待战后再行敘功赏赐。”
    “嗻!”传令兵退出。
    他重新看向舆图,手指点在大凌河位置:“明日,张春的四万大军就要来了。这一仗若胜,辽东大局可定。至於梁嗣业……”
    他笑了笑,“等仗打完了,赏他个虚衔,再多批两张龙票便是。汉人要的,不就是这些虚名和未来的许诺么?”
    达海和寧完我相视一眼,齐声道:“大汗/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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