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陈锋骑在马背上,看著山坡下的那片灯火。
    山坡下成片的火把和篝火连成光带,像一条匍匐在丘陵与平原交界处的火龙,將半边夜空映成暗红色,正是后金此次大军的前线粮草大营。
    大营占地极广,柵栏沿著缓坡延伸,目测纵深超过三里。南面二十里外,隱约有更密集的灯火,那便是皇太极的中军大帐。
    陈锋一夹马腹,带著王玠、郝大刀和孟长庚三人往后金的粮草大营衝去。
    一行人在两刻钟前边抵达了这个山坡背面,抵近后便潜伏观察,已经大致摸清了大营的守备情况。
    后金粮草大营果然如王玠所说守备严密,在大营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营墙周围设置了拒马和柵栏。
    营墙四角立著哨塔,每座塔上至少有两名弓箭手。柵栏外,游骑小队举著火把来回穿梭,每队五骑,间隔不过半刻钟。
    在距离营墙一百步左右韃子已经挖掘了两条宽约丈余的壕沟,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而在这两条壕沟外围,上百个包衣或者俘虏在营兵的监督下打著火把挖掘第三条。
    根据营墙守卫人数和游骑人数看,王玠大致估计大营內至少驻守著两个牛录,不含外围蒙古部落兵力。
    在大营西边的平原上,还可以看见十数个营帐,看营帐样式判断,应当是后金的附属蒙古部落,人数千余。
    陈锋此时身穿梁嗣业那件锦缎直裰,前襟被撕开两道口子,袖子上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污,那是他从自己鼻子里抹上去的。
    为了乔装更真实,陈锋让赵胜对著自己的鼻子来了一拳,赵胜那一拳没留手,感觉是把他的鼻樑打断了,此刻鼻腔里满是铁锈味。
    王玠和郝大刀都卸去甲冑,穿著深色劲装,內衬锁子甲,兵器只留腰刀。
    此时他们分別叫王三和老刀,是梁嗣业的护卫家丁。
    至於孟长庚……此时这位秀才只感觉头皮发凉,让他不住打喷嚏。
    想到半个时辰前陈锋提出要剃他头髮时,他几乎跳起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老子就是死,从山崖上跳下去!也绝不剃头!”
    “五百两。”陈锋说。
    “什么?”
    “事成之后,分你五百白银。”陈锋盯著他,“够你回去之后买田置宅了。”
    孟长庚的嘴唇开始发抖,“不行!读书人不为五斗米折腰!”
    “一千两。”陈锋加码,“差不多够你去国子监捐贡了。”
    “我……”
    “两千,不同意就算了。”说罢,陈锋背过身去。
    孟长庚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数次,换上了一副討好的笑容:“陈爷,您说啥就是啥,奴才这就剃!”
    现在,他头髮被剃光大半只留脑后一小撮,正是后金治下汉人包衣的標准髮式。
    一身粗布袄子,脚上趿著破草鞋,骑著一匹瘸腿老马在陈锋三人身后跟著。
    之所以会是这样的配置还是双方对彼此都不太放心。
    王玠担心进去若是没有自己人跟著,陈锋等人进了韃子大营將他在外面的弟兄当做投名状献给韃子,就算陈锋是真的锦衣卫又如何,这年头叛明投金的汉人官员不在少数,他得到为已经聚过来的五十来个弟兄性命负责;
    陈锋这边也担心自己人进去后王玠直接撂挑子逃了,那么混进去的人等到身份揭穿,死在韃子手里也是分分钟的事。
    自然这种话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並没有摆在檯面上来。
    为了军功,同时也是为了进去的人有足够的分量,於是双方的头领便亲自下场,混入韃子营中当內应。
    四骑衝出山林,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刺耳。
    大营四周的游骑立刻往这边围了过来,箭楼上的后金营兵也有了反应。
    “明军夜袭——!!!”
    紧接著,弓弦震动声从前方黑暗中传来。
    数支羽箭破空而至,其中一支擦著陈锋耳边飞过,另一支钉在他马鞍前桥上,箭尾剧颤。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陈锋本就生疏的骑术再也控不住马,整个人被甩飞出去,今夜再次落马。
    跟在最后面的孟长庚此时已经进入了角色,从马鞍上翻下来,连滚带爬的爬到陈锋跟前,“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王玠和郝大刀勒马停住,围著陈锋拔刀警戒起来。
    陈锋被摔得七荤八素,被孟长庚扶起的时候周边十余骑已经围了上来。
    “我要进营……”说著,陈锋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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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营正中,一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空地上,两条赤裸上身的壮汉正在角力。
    鄂罗塞臣喘著粗气,汗水沿著脊背沟壑淌下,在火光中泛著油光。
    他三十一岁,乃是额駙达尔汉的长子,在此战中驍勇善战,多次率军击退祖大寿的突围,皇太极夸他与第一巴图鲁代善相比也不遑多让,特晋升他为甲喇额真。
    脸上有道新愈的箭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頜,那是前几日那晚阻击祖大寿突围时留下的,伤不重。但皇太极体恤,调他来守粮草大营“静养”,顺便熟悉协防的巴林部蒙古人,以便他以后统领蒙古诸旗。
    身边这群巴牙喇都是鄂罗塞臣的直属属下,鄂罗塞臣便调到后方时便一併带了过来。
    “好!”围观的巴牙喇们轰然喝彩。
    鄂罗塞臣在布库场上已经连胜十场。
    此刻他双手扣住对手,一个同样精壮的牛录额真的腰带。他右腿猛地別进对方两腿之间,腰腹发力,就要將人掀翻。
    “急报!”传令兵的喊声突兀响起。
    鄂罗塞臣心神一分,对手抓住这瞬息破绽,左肘猛撞他肋下,右脚同时勾踢他支撑腿。
    “砰!”
    尘土飞扬,鄂罗塞臣被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围观的巴牙喇们寂静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声。
    “古尔泰!古尔泰贏了!”
    “营中第一巴图鲁换人咯!”
    那名唤古尔泰的牛录额真大笑著伸手拉鄂罗塞臣:“少贝勒,战场上分心,可是要丟命的。”
    鄂罗塞臣拍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再来!”
    “不来了。”古尔泰捡起地上的袍子披上,“贏一场就够了。真把你摔坏了,大汗可要治我的罪。”
    鄂罗塞臣哼了一声,倒也洒脱。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汗,看向那名跪在一旁的传令兵,“何事?”
    “营外抓了几个明军细作。”
    “杀了便是。”鄂罗塞臣皱眉,“这种小事也报?”
    “可是……”传令兵抬起头,声音发颤,“他们身上……有皇帝的印璽。”
    空地上瞬间死寂。
    所有巴牙喇的笑容僵在脸上,古尔泰系腰带的手停在半空。
    鄂罗塞臣擦汗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头,“什么印璽?”
    “一张盖著大汗龙璽的绸布……”传令兵语无伦次,“看守的弟兄不敢决断,请额真亲往查验。”
    鄂罗塞臣与古尔泰对视一眼,古尔泰点点头。
    “人在何处?”鄂罗塞臣抓起袍子披上。
    “已押至营门哨所。”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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