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带著还能动的几个人一起埋葬了前一夜死去的袍泽。
    雪沫融化成雪水,將翻起来的新土洇湿成了深色。
    没有棺木,甚至连张草蓆都没有,老蒲头一开始还想用缴获来的皮袍裹上尸骨,但被陈锋制止了,皮袍得留著,活人还有用。
    刘满仓没有尸体,只剩个头颅埋在最边上。
    郝大刀跪在刘满仓的坟头前,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將额头砸进身下的泥土里,一下又一下。
    老蒲头蹲在坟头边,乾瘦的身子佝僂著,为他口中的几个娃娃唱著悼词,陈锋听不懂他唱的什么,只是觉得婉转淒凉。
    陈锋默默看著,他与这几人相处日子並不长,甚至现在对他们的相貌已经有些模糊。
    但心中情绪翻涌,深处的记忆被扒开,那些同样年轻却永远定格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陈锋將缴获来的马奶酒倒在了墓前,这是在这深山老林中他能拿出的唯一像样的祭奠之物。
    “请诸位弟兄放心,我陈锋发誓,一定会带著队伍打回来!接你们回家。”
    说罢,他身体猛地绷直,右臂抬起,五指併拢,指尖稳稳抵在太阳穴旁,向著几座简陋的坟头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其他人都愣住了,不解其意。
    但他们看著陈锋凝重的侧脸,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依葫芦画瓢地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学著陈锋的样子,將手掌举到了额边。
    收拾好心情,陈锋便招呼眾人回了屋。
    陈锋路过马匹时看到了马鞍上掛著的几个人头,一种心理上的不適感从心底升起。
    在昨夜打扫战场之时,他看见赵胜和郝大刀兴冲冲地砍下那几个蒙古人的人头,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非洲草原上的原始部落。
    他不断告诉自己,斩首记功是这个时代晋升规则,他以后说不定也得靠这种方式换取立足之地。
    但情感上却有些难以接受,作为一个出生於和平国家的文明人来说,这种行为让他很膈应。
    回到屋子里,之前俘获的那名阿尔班那顏已经被扔在了地上。
    屋里空间本就不大,中间放著这么一条直接占了小半的地,陈锋吩咐道:“放屋里干嘛?怪挤的,拖出去!”
    赵胜和阿吉应声將人拖到门外雪地里。
    陈锋让大家回来就是为了审问俘虏,在路上之时就审问过,但这蒙古韃子嘴很硬,一句话也不说。
    陈锋坐在一块石头上,缓开口:“问他,义州周边的守备情况,韃子的粮草囤在何处。”
    阿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蒙古语转述。
    阿尔班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吐出一串急促的音节。
    “他说,”阿吉费力地理解著,“草原的雄鹰……不怕……汉狗……杀了我,腾格里会收走我的魂……你们的魂,会被野狗啃……”
    赵胜冷笑一声,“败军之將也配提长生天?”
    说罢拳头便招呼了上去。
    阿尔班死死瞪著赵胜,用蒙古语咆哮了几句。
    “他说我们是……懦夫,要和我们决斗。”阿吉翻译道。
    “决斗?你也配!?”赵胜的更重。
    一直打了许久,赵胜的拳头都打麻了,这个阿尔班还是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
    陈锋摆摆手示意赵胜停下,他知道这种拳打脚踢对这种所谓的硬汉没有太大的作用,一不小心反而容易將人打死。
    这个俘虏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摧残,让他感受到恐惧,所以必须得上点这个时代的人想像力之外的手段。
    陈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似乎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后世的军队纪律严明,不允许苛待俘虏,陈锋也没受过专业的刑讯训练,但陈锋受过反刑讯培训,也体验过一些,知道哪些方法比较粗暴有效。
    陈锋看向抱著手臂站在旁边看戏的孟长庚,“秀才,去削点细签子来。”
    “赵胜,把他嘴堵住,別让他发出太大的声音把韃子引来。”
    两人均遵命照做。
    “你要干什么?!……呜……”阿尔班终於用生硬的汉语嘶吼道,没等他说完嘴便被堵住。
    他不知道陈锋想做什么,只是“呜呜”地叫著,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不一会儿,孟长庚就削好了几根木籤回来,郝大刀和屋里的老蒲头也围了过来。
    陈锋捡起一块石头蹲在了阿尔班面前,手中把玩著木籤,让阿吉翻译,“跟他说,等一下他不配合也没事,但如果他愿意配合了就点点头,我这边就停下。”
    阿吉翻译过后,那阿尔班便开始挣扎起来,郝大刀和赵胜联手將他按住。
    “秀才,”陈锋叫道:“把他的手指掰直了!”
    孟长庚一开始还不知道陈锋想做什么,直到他看见陈锋將手中的木籤钉进了那蒙古人的指缝。
    孟长庚只感觉头皮发麻,自己的手指似乎也出现了幻痛,按著手指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赵胜和郝大刀的反应也差不多,老蒲头则是不忍看下去直接回了屋子。
    草原上的雄鹰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北洋政府的手段,在右手第三根手指的指甲缝被钉竹籤后虚弱的点了点头。
    陈锋再次捏了捏自己的鼻樑,长舒一口气,“早点乖乖配合不就好了。”
    赵胜像看怪物般看著陈锋,只觉得喉头髮紧,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锦衣卫。
    虽然当今陛下登基后锦衣卫的实力大不如前,但在民间锦衣卫之名仍然可以止小儿夜啼。
    这个冒牌千总不会是锦衣卫出身吧?
    但看陈锋行刑时的神態和动作,明显也是生手,但若不是锦衣卫出身哪能懂得这般刑讯手段。
    赵胜只感觉越来越看不透陈锋,对陈锋生出一丝畏惧。
    阿尔班的束缚被解开,他浑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过了好久身体也因疼痛不停抽搐。
    等他缓了一会儿,陈锋发问:“名字?”
    阿吉用蒙语反应,只是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巴特尔……”
    陈锋满意点点头,继续问道:“义州守军有多少?”
    ……………………
    一番讯问下来,陈锋大致摸清了情况:因后金主力皆在围困大凌河,后方义州及周边屯堡异常空虚,城內仅有一个牛录驻守,守將名叫伊尔根觉罗·那善,隶属冷格里麾下。
    韃子在义州城东二十里的大凌河边上建了个粮仓,乃是整个围攻部队的主要粮食补给来源。
    巴特尔还交代,最近有一个大型商队从镇远关进入义州,带来了大量的粮草。
    此外,义州西北段长城有一处坍塌豁口,地势虽险,但小股人马可以由此尝试潜行出关。
    整理好有用的信息,陈锋挥挥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阿吉点点头,將巴特尔拖了下去。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这个时代可没有《日內瓦公约》。”
    陈锋看向眾人,发现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郝大刀双手死死背在身后,脸上笑得有些諂媚,“头儿,大今儿起,您说啥就是啥?就算让俺现在就衝进韃子大营杀皇太极俺也不含糊!”
    孟长庚跑过来轻轻给陈锋锤著肩,“头儿,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滚滚滚,一边去!”
    “別这样!头儿,以后您就是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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