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已经在山里转了整整三天。
    九月十六,他所属的夜不收小队奉命跟隨大军前进,负责哨探韃子的动向。
    可没想到他们几队夜不收刚撒出去,还没摸清韃子的虚实,大军便被韃子击溃了。
    赵胜的小队五个人也遭到韃子轻骑的堵截,当场便被衝散。
    接著赵胜在山里像兔子一样被韃子撵了三天,昨天夜里好不容易摆脱追兵,马却失足掉下了山崖。
    水和乾粮早就没了,昨夜找到个泉眼喝了个饱,可肚子里没食,光听水在里面晃荡。
    就在他靠著一棵老松,盘算著是往长城跑还是往南碰运气时,风里飘来一丝烟气。
    烟气混在山林湿气里,还带著点……肉焦了的香气。
    他的肚子立即发出哀鸣,嘴里也分泌出大量唾液。
    有烟就有人,在这片地方,可能是山民猎户,也可能是溃兵,更可能是韃子的捉生兵。
    赵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朝气味飘来的方向摸去。
    走近些便听到人声,说话的有四五人,说的是汉语。
    赵胜更加提高了警惕,韃子的捉生兵常採用这种手段诱杀流民溃兵。
    他卸下了长弓,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破甲锥叼在嘴里,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拔开最后一道灌木,眼前是一片背风的坡地。
    他看到七八个人或坐或蹲,中间是个奇怪的土坑,坑上架著肉,肉香就是从那传来的。
    那些人衣衫破烂,但有几个穿著明军號衣的残片,还有三匹马拴在远处树下。
    不是韃子,是溃兵。
    赵胜刚做出这个判断,还没来得及决定是现身还是退走,异变陡生!
    一个黑脸巨汉猛地扭头,一双豹眼瞪向自己这边,口中暴喝一声,提著一口厚背大刀就扑了过来!
    刀光劈开空气,直取面门!
    捉生兵!
    赵胜脑子里炸开这个念头,所有疲惫和飢饿瞬间被死亡的寒意衝散。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凭著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向侧后急闪,同时腰刀已出鞘半尺。
    “住手!”一声断喝从那群人里传来。
    黑脸大汉瞬间收敛刀势,退开两三步与赵胜保持对峙。
    赵胜这才看清,喊话的是个穿著穿著白甲巴牙喇棉甲的年轻人,他站在那群人中间,眾人都以他为圆心拱卫著。
    就在这时,山头上又下来三个人,其中两个已经搭上了弓。
    那眼神让赵胜心头一凛,莫不是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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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锋见来人不像韃子,便喝住了郝大刀。
    “明人?”
    赵胜没答话,缓缓站直身体,但右手依旧紧按刀柄
    “你是夜不收?”从坡上下来的孟长庚开口问道。
    他看对方身披羊皮罩,腰间的西瓜袋(专门放西瓜炮的袋子,形状独特)和响炮,以及箭筒里明显做了几號的数种不同的箭矢。
    赵胜眼皮跳了跳。
    “你们是哪来的?”赵胜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乾涩,“怎么在此处生火造饭?不怕引来韃子游骑?”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言语中充满戒备。
    “问你话呢!”黑脸大汉不耐烦地吼道,“俺们头儿是千总!你是哪营的夜不收?报上名来!”
    千总?赵胜心里冷笑。这年头,溃兵里自称百总千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看向那年轻人,年轻人迎著他的目光,平静道:“我姓陈,隶属宋总兵旗下,你是夜不收?”
    “赵胜。”赵胜吐出两个字,依旧惜字如金,“吴襄吴將军麾下。”
    “吴將军的人?”孟长庚眉头皱得更紧,“只有你一个人?你的马呢?”
    “路不好走,马跌死了。小队……被衝散了。”他简短回答,目光却落在远处那两匹马上,“把马给我。我有军务在身,需赶往义州方向刺探。”
    “义州?”陈锋忽然笑了,虽然他对大明了解不算很多,但他知道夜不收这种精锐斥候一般都是小队行动,这人孤身一人,要么是被韃子衝散的溃兵,要么就是逃兵。
    陈锋缓缓说道:“赵兄弟,就算给你一匹马,就你一个人去义州刺探?探什么?探来了情报你一个人能回去吗?”
    “军令如山,这劳不著你操心。”
    “不如这样,”陈锋向前走了两步,语气缓和了些,“军务的事,暂且放一放。你孤身一人,就算有马也难活著走出去。跟我们一起走,先过了眼前这关。”
    赵胜的右手拇指,似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缠绳。他身体微微后倾,已经准备好后撤。
    陈锋没有放过赵胜这细微的动作,只是抬了抬手。
    郝大刀和另外两个手下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隱隱封住了赵胜侧后方的退路。阿吉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一块石头后面,弓已对准了赵胜。
    空气再次凝固。
    就在这时,“咕嚕嚕嚕……”
    一阵极其响亮,甚至带著几分空谷回音般的肠鸣,从赵胜的肚子里传出来。
    声音之大,连赵胜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意料之外的响动打破,赵胜的一张脸憋得通红,握刀的手是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郝大刀一个没有憋住,直接放声笑了出来。
    孟长庚嘴角抽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陈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孟长庚吩咐道:“秀才,给这位赵兄弟拿块肉。”
    孟长庚应了一声,从还温著的土灶边割下一大块烤鹿肉,又用半个破头盔盛了热汤,放在赵胜不远处的一块平石上。
    肉香和热汤的蒸汽扑面而来。
    赵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腹中又传出一阵鸣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唾液在疯狂分泌,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慢慢鬆开按著刀柄的手,走过去,先是端起那头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热汤。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抓起那块鹿肉大口咬了下去。
    他吃得很快,但仍然保持著警惕,不时用眼睛余光观察著周边的溃兵。
    陈锋走回火边坐下,也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凉了些的肉。
    等到赵胜將最后一口肉咽下,汤喝乾,陈锋才再次开口:“饱了?”
    赵胜用袖子抹了把嘴,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但按著刀柄的手放鬆了许多。
    陈锋点点头,伸手示意让赵胜在火边坐下。
    郝大刀凑过来,咧嘴笑道,“兄弟,身手不赖啊!能躲开老子一刀的人可不多。怎么样,跟老子一起干吧?以后跟著老子,老子罩著你!”
    赵胜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郝大刀,没吭声,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
    郝大刀没有看出赵胜眼神的意思,还以为他默认了,兴致更高,就拉著赵胜坐下,“咱们头儿说了,要带咱们去抢韃子!抢了银子、牲口,回关內买地,当个富家翁!你也来,有你的好处!”
    抢韃子?回关內?
    赵胜讥笑道:“抢韃子?这次韃子出动了近十万大军,方圆几十里都是韃子,能去哪儿抢?”
    “去义州啊!头儿说了,义州是韃子腹地,防守肯定空虚,咱们大干一票!”
    “义州!”赵胜猛地抬头看向陈锋。
    作为资深的夜不收,他对行军路线有超乎常人的敏感。他想去送死?不,他想绕一个大圈子,从关外绕回去锦州!
    这人疯了?!
    赵胜的目光死死钉在陈锋脸上,陈锋甚至没看他,他此时已经吃完了肉,正在低头帮一个年纪不大的溃兵重新绑紧散开的绑腿,动作熟练,嘴里还絮叨著些叮嘱的话。
    那年轻溃兵使劲点头,眼里满是信赖。
    赵胜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自称千总的年轻人。他有甲,有马,手下聚拢了人,却要带著手底下的人去送死……可看他帮手下人绑绑腿的样子,又像是他真的认为这样可以带这群溃兵回家。
    陈锋绑完绑腿,抬头时看见赵胜正看著他,於是再次发出邀请,“一起走?我带你们去抢韃子。”
    赵胜沉默了片刻,他现在只有一个人,晚上睡觉都没人放风,更別谈活下去。
    眼前这群人虽然可疑,但至少目前看来不是敌人。他们有食物,有马,有一个明显是送死的计划。
    可以先跟著,找机会把那几匹马偷走便是。
    “好。”赵胜吐出一个字。
    陈锋点点头,似乎並不意外。“欢迎加入。”
    赵胜又点了点头,自己找了块离人群不远的石头坐下,他不想跟这群疯子有更多的交集。
    一下午的时间在轮换休息中很快便过去。
    陈锋看了眼西沉的太阳,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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