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茂堡那地方不能待,草草搜刮一遍后陈锋带著新凑起来的七八个人,钻进了北边一片叫牛心山的丘陵里。
    牛心山山势不高但是林子密,可以轻鬆藏下这几个人和几匹马。
    等找著个背风的石坳子安顿下来,陈锋紧绷的那根弦便骤然断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连著两天两夜的奔逃和战斗,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吩咐孟长庚安排轮流放哨,说自己要眯一下,只见他裹紧棉甲和衣袍,枕著马鞍,眼睛刚合上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睡得挺沉,陈锋做了个梦。
    整个梦境很乱,梦到了很多的人和事。
    最初梦到的是自己前世在新兵营的场景,自己和一群新兵蛋子躲在厕所抽菸被班长抓个正著,班长便將一整包烟都塞进他嘴里点燃,熏得他一整天都睁不开眼;
    接著他梦到自己在边境上与邻国士兵对峙,钢管、砍刀、斧头各自冷兵器轮番上阵;
    梦境一转又来到他真正的第一次对人开枪,教导员过来找他谈了好几次心,自己心里评测不过关差点被踢出连队;
    画面猛地一跳,成了战友抱著两名儿童背部被弹片击中,在他眼前牺牲的场景;
    紧接著爆炸的火光吞没一切,只剩下灼热的汽浪和无声的耳鸣……
    转眼间,景象又变成了明末的旷野,后金的骑兵像黑潮般碾过溃散的明军,雪亮的顺刀起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何鸣霄那张苍白带血的脸突然凑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接著是孟长庚闪烁的眼神,阿吉茫然的脸,还有郝大刀那伙人,他们狞笑著扑上前来,用粗糙的麻绳將他死死捆住,走向后金营地里熊熊的篝火……
    远处隱约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头儿!陈千总!陈將军!”
    陈锋猛地睁开眼皮,孟长庚那张丑脸凑的极近。
    “啪!”的一声脆响,陈锋完全是本能地一巴掌甩过去。
    孟长庚“哎哟”一声,捂著半边脸往后踉蹌两步,又是委屈又是急:“头儿!是……是我啊!”
    陈锋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猛地甩甩头,將梦境甩出脑海,问道:“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两个时辰,先別管这个了。”孟长庚从地上爬起来,拉著陈锋就往外走,“出事了,阿吉跟郝大刀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啊!”
    陈锋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彻底清醒过来,听孟长庚这么说,脑海中又想起梦中手下这群人譁变的场景。
    他起身拿起刀,低喝一声:“走!”
    石坳子外头已经闹成一团,几人围成一团不停给郝大刀加油。
    只见郝大刀像头暴怒的黑熊將阿吉按在枯草地上,钵盂大的拳头重重地朝阿吉脸上招呼,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小韃子!反了你了!毛没长齐就敢动老子的人!”
    阿吉被打得根本还不了手,只是用胳膊死死护著头脸,偶尔从臂弯缝隙里射出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目光。
    “住手!”陈锋一声断喝,几步衝上前,一把抓住郝大刀再次扬起的胳膊。
    郝大刀正在火头上,回身就要挣,可陈锋的手按在他的麻筋上,让他根本使不上劲。
    阿吉见郝大刀被陈锋抓住,用力挣脱束缚,张开嘴一嘴咬到郝大刀的大腿上。
    郝大刀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狗日的!给老子鬆口!”
    陈锋厉声喝道:“阿吉!住手!”
    经过好一番折腾,陈锋才將两人拉开。
    “怎么回事?!”陈锋挡在阿吉和郝大刀中间,目光扫过眾人。
    郝大刀喘著粗气,指著阿吉怒道:“这野崽子先挑事!趁老子出去撒尿的功夫就欺负老子这两个兄弟!”
    “不……不是!”阿吉嘴角带血,急得结结巴巴,不停用手比划著名拿东西的动作,又指著陈锋的马匹,“他们……拿……肉……”
    陈锋眼神一凛,看向阿吉指著的两个溃兵,“你们俩人过来一下。”
    那两个年轻溃兵眼神躲闪,躲在郝大刀身后不肯过去。
    郝大刀见陈锋神色不对,又瞅瞅自己那两个弟兄目光闪烁,怀里藏著东西的样子,心里也起了疑,吼道:“你们两个什么意思,不听千总话了,滚过来!”
    那两人还是磨磨蹭蹭不肯上前。郝大刀脸上掛不住了,上去一人一脚踹翻,三两下就从他们怀里搜出了几块硬肉乾和两个干饼子。
    陈锋见状,眼神看向孟长庚,孟长庚连忙跑去翻看陈锋的褡褳,回头冲陈锋点点头,“少了。”
    真相大白。
    郝大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比刚才打架时还难看。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尤其还在新投靠的千总面前丟了面子。
    怒火全衝著自己人去了:“两个作死的贼囚!老子剁了你们!”说著便去拿树边放著的刀。
    两个溃兵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郝爷饶命!郝爷饶命!小人也是饿极了,鬼迷了心窍……”
    “够了!”陈锋喝止。
    他看了看地上嚇瘫的两人,又看了看满脸羞愤的郝大刀和倔强抹著嘴角的阿吉。“一点乾粮。都是袍泽弟兄,犯不上为这点吃食见生死。”
    他声音不大,却让郝大刀的刀僵在半空。
    两个溃兵如蒙大赦,连连衝著陈锋磕头:“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陈锋对郝大刀道,“既然是你的人,你看著办。”
    郝大刀憋著气,扔下了刀,抡起巴掌对著两人劈头盖脸一顿好打,直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才1算是出了口恶气。
    等他打完,陈锋看向郝大刀:“你去给阿吉道歉。”
    郝大刀梗著脖子,脸偏向一边,瓮声瓮气道:“让俺给蒙古蛮子道歉?他佩吗!?老子不干!”
    陈锋眉头皱起来,郝大刀的想法属於大多人的共同想法,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大中华民族的概念,在汉人眼里,蒙古人就是异族,甚至不少人对蒙古人充满仇恨。
    想到这一层,陈锋的眉头也渐渐舒展,拍拍郝大刀的肩膀,语气平和:“他是蒙古人,但不是蛮子。他和你一样,家没了,家人也散了,现在是提著脑袋跟韃子拼命的人,是跟你一起並肩杀敌的袍泽,是你的战友。”
    郝大刀还是不服,走到一边,“他就是蒙古蛮子!蒙古人跟韃子没什么两样!蒙古人跟著韃子为非作歹,就是韃子的走狗!说不定他就是韃子的奸细!”
    陈锋嘆了一口气,“知道为什么咱打不过韃子吗?”
    “韃子甲好!兵器好!马比咱多!还有蒙古人帮他们,我们自然打不过!”
    陈锋语重心长道:“咱大明的夜不收,装备比韃子差?將军们的家丁亲卫,披掛比韃子还强?小股遭遇时,都是互有死伤,战损都差不多吧?”
    郝大刀一时语塞,“您说的也没错,但……但咱普通士卒装备比不过韃子……”
    “咱小规模战斗不吃亏,但每逢大战便一触即溃,这是为何?”
    “那是別人怂包!要是都跟老子一样闷头往前冲,早他妈把韃子碾平了!”
    “你再悍勇这不还是败了吗?”
    “这……”郝大刀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陈锋见时机到了,缓缓开口:“我们在大战上打不贏韃子就是因为咱不团结,不相信自己的袍泽。小股干仗,都是熟脸,信他们会跟著冲,不会撂下自己,你才敢往前顶。可每逢大战,都是几万人对垒,几个营的人马掺一块,你心里会不会嘀咕:那帮河南兵会不会先溜?京营的老爷兵平时瞧不上咱,咱凭啥给他垫背?那些蒙古附庸肯定跑得最快!”
    郝大刀脸更红了,辩解道:“俺…俺没有!”
    “我信你郝大刀不是孬种,可架不住別人都这么琢磨啊。”陈锋走到郝大刀身后拍拍郝大刀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严厉:“就是因为大多数人都这么想,为你看阿吉是蒙古人就看不起他,不信他,阿吉见你汉人,也提防著你,你们没法拧成一股绳!所以大明的军队才会是一把散沙!七千人被一两百人一衝就散!”
    “俺……”郝大刀张了张嘴,再找不出反驳词儿。
    “怎么,非要等到你跟阿吉的脑袋都被韃子砍了,拴在他们马鞍上当铃鐺,让韃子指著笑话:『看!这就是大明的兵,泥捏的兵!』”
    “俺!”郝大刀转过身狠狠瞪著陈锋,陈锋眼神也不避,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
    最终郝大刀败下阵来,耷拉著肩膀,“俺,俺知道了。”
    “所以呢?”陈锋语气依旧严厉。
    郝大刀绕过陈锋,走到阿吉面前,忽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头,“对不起!”
    这动静可是將阿吉和周遭的人都嚇了一跳。
    陈锋又看向阿吉,“阿吉,你!也道歉!”
    阿吉似乎看懂了陈锋的意思,也跪下去给郝大刀磕了一个。
    陈锋脸色这才好了些,他环视眾人,“我现在立下我这里的第一条规矩!从今往后,在这支队伍里,只有一种一起杀敌的袍泽,战友!谁再拿『韃子』『蛮子』说事,搞窝里横,破坏队伍团结!別怪我军法无情!”
    眾人被他目光一扫,不由得都收敛了神色。
    阿吉大概听懂了陈锋在维护他,眼圈有点红,爬起来后又走到陈锋跟前磕了一个,对陈锋说:“老爷……好人。”
    陈锋將阿吉扶起,“叫头儿,或者叫班长也行,別再叫老爷。还有,以后別动不动磕头,咱这不讲这个。”
    阿吉似懂非懂,又笑著磕了一个,“头儿!”
    陈锋摇摇头,又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转向孟长庚,“把剩下的乾粮都拿出来,分一分。抓紧时间吃,吃完还得赶路。”
    陈锋並不是想在这个资源贫瘠的时代建立一个所谓人人平等的社会,那太过理想主义。
    只是人在面对危险的情况下都会想呆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而陈锋最熟悉的环境便是呆了十几年的部队。
    他无法在这个年代建立起后世那个现代化的军队来,但也可以试著往那方面靠。
    而且只有內部团结的队伍才能形成战斗力,在自己的队伍里,敌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韃子。
    孟长庚应了一声,解下褡褳。
    当那为数不多的肉乾和干饼子被小心地倒在中间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睛跟著孟长庚分割食物的手移动。
    分到每人手里的,不过指头长的一小条肉乾,半个巴掌大的饼子。没人爭抢,也没人抱怨。
    郝大刀闷头啃著自己的那份,嚼得很用力。
    阿吉小心地捧著食物,先看了看陈锋,才小口咬下去。
    那两个挨了打的溃兵,缩在角落里,吃得飞快,面带惶恐。
    石坳子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孟长庚见陈锋孤身一人坐在石头上跟肉乾搏斗,便凑上前去嘿嘿笑道:“將军真牛!比那些真將军还牛!”
    陈锋眼色不善地看了一眼孟长庚,“吃你的!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孟长庚没脸没皮地在陈锋边上坐了下来,歪著头,一脸坏笑地看著陈锋,“头儿,你不是真的千总吧?”
    陈锋瞥了孟长庚一眼,“什么意思?老子就是千总!如假包换!”
    “你这印信也没有……马术也稀烂……而且哪有千总让人给蒙古人道歉的?正儿八经的千总可没这么带兵的……”
    陈锋被拆穿也不恼,轻轻一笑,背过身去,“印信溃退的时候丟了!而且谁说千总就必须善骑?”
    “我又不会当眾拆穿你,你慌什么?”
    “老子就是正儿八经的千总!再吵吵,治你一个惑乱君心之罪。”
    “是,千总大人说得是。”孟长庚见陈锋手中的肉乾梆硬,便將手中的肉乾撕开递了过去,“头儿,你这手段都哪儿学来的?”
    陈锋接过肉乾,“怎么?想学啊你?”
    “教小人两手唄!”
    “不教!”说罢,陈锋一把夺走孟长庚手中剩下的肉乾,起身跑开。
    “誒!还来!狗娘养的!我还没吃呢!”
    两人在林子中追逐起来,整支队伍的气氛也活跃了许多。
    陈锋並不是真的馋他的肉乾,只是他感觉所有人的神经过於紧绷,需要做点什么事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打闹一阵,两人也各自坐了下来,陈锋慢慢嚼著手中的乾粮,目光从这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脸上掠过。
    孟长庚精明,阿吉憨直,郝大刀的粗莽但义气,还有那几个茫然又带著求生渴望的溃兵……
    前世他带领的是纪律严明的现代化队伍,而现在,他手里只有这群被打烂了,勉强凑在一起的残兵。
    这群人在原本的歷史中应该就如孤魂野鬼般在这战场上游荡,最终被韃子俘获、屠杀。
    但现在不同了,自从他这个后世的灵魂穿越到这个时空,当他將褡褳中的粮食分给眾人这一刻起,这群人不再完全是孤魂野鬼了。
    他们共同挨过饿,共同被追杀,现在又共同吃饭。
    一根看不见的、极其脆弱的线,將他们拴在了一起。而牵著这根线的,就是他这个来歷不明的“陈千总”。
    而看著自己手下的队伍不断壮大,陈锋心中也有些別的心思。
    这支队伍还很稚嫩,但只要能逃出去,便都是老兵,届时或许自己可以以这群老兵为班底拉起一支属於自己的队伍。
    陈锋咽下最后一点干硬的饼渣,拍了拍手,站起身。
    “收拾一下,半柱香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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