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强弱之势易也!
    崇禎六年六月十一,傍晚。
    日头西沉,老哈河上飘著淡淡的血色晚霞。廝杀了整整一天的冷水滩战场,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銃响和垂死的哀嚎,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悽厉。
    黄台吉坐在中军大帐外的胡床上,胖大的身子裹在沉重的甲冑里,汗水早已浸透了內衬。他强迫自己维持著镇定,但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帐前坡下,冷水滩方向的廝杀终於告一段落了.....是以明军的优势告一段落!涉渡到冷水滩北岸的明军,像一道铁闸,任凭他投入多少兵力,都纹丝不动,反而不断消耗著他宝贵的精锐。
    “大汗————”一个艰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只见甲冑残破、浑身血污的卓布泰,在亲兵搀扶下,跟蹌著走上坡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罪臣————罪臣无能!白甲兵和步甲弟兄们————实在冲不动明狗的阵线!他们的燧发枪太密太狠.长枪兵结阵太稳,还有那四门六斤炮侧射————罪臣————罪臣折了快三成弟兄,还是败退下来了————请大汗治罪!”
    黄台吉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卓布泰身上刀砍斧凿的痕跡和那掩饰不住的颓丧。他没有发怒,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不怪你————明狗————仗著火器利,工事坚————退下歇著吧。
    卓布泰的败退,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凭精锐甲兵硬撼破阵的幻想。明军一直都装备著大量的火器,但是以往这些火器並不犀利,甚至没有八旗兵的弓箭好使。可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军的火炮、火统变得越来越厉害......不仅炮銃厉害,连使用炮统、长枪、刀牌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黄台吉刚才一直在用千里镜观战,他看得分明,卓布泰的白甲兵、重甲兵几度扑击到了明军火统兵的侧面,同那里的长枪兵、刀牌手肉搏......结果,也没打贏,还让人击退了!
    但他心里还存著一点微弱的希望一豪格!只要豪格的奇兵能成功——————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狂奔至坡下,骑手几乎是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衝上坡来,扑倒在地,带著哭腔嘶喊道:“大汗!不好了!贝勒爷————贝勒爷他————”
    黄台吉猛地站起身,胡床都被带得一晃。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紧了他:“豪格怎么了?!说!”
    “贝勒爷的奇兵————在河谷遭遇明狗曹文詔的手銃骑兵!血战————血战惨败啊!”塘马涕泪交加,“白甲巴牙喇————折了快一半!马甲精骑伤亡了五六百!
    贝勒爷本人————本人也坠马受伤,险些被明將阵斩!全靠亲兵拼死才救出来————
    如今败退二十里,已无力再战了!”
    “噗——!”
    黄台吉只觉得胸口一甜,一股腥气直衝喉头,他强行咽了下去,但胖大的身躯却控制不住地晃了两晃。卓布泰和范文程赶紧上前扶住。
    “大汗!”
    “大汗保重啊!”
    黄台吉推开他们,站稳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蜡黄。他沉默著,目光缓缓扫过帐前诸將————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骇、
    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完了。
    全完了。
    豪格的败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所有的侥倖。
    奇袭迂迴,失败了。
    正面强攻,打不动,还被人反推。
    两翼包抄,同样被挡住了。
    而他赖以横行辽东的最大凭仗一一两黄旗白甲兵和马甲兵的无敌神话,就在刚才,在另一片河谷里,被明军的新型骑兵用那种该死的燧发手统,彻底打破了!
    “呵————呵呵————”黄台吉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苦涩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却带著令人心悸的悲凉,“好!好一个卢象升!好一个崇禎小儿!好一个————手銃骑兵!”
    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视全场:“都听见了?我大金最精锐的白甲兵,败了!败在了明狗的新军手上!这意味著什么?”
    他不需要別人回答,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这意味著,从今往后,我大金勇士再想靠著一身悍勇、几副重甲,就能轻易击溃数倍明军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明弱金强?强弱之势,从今日起,易也!”
    帐前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隱约的炮声和每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范文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声道:“大汗!事已不可为!我军粮草將尽,士气已墮,明军却越战越勇!若再不撤,待其援军四集,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请大汗速断!”
    卓布泰也咬牙道:“大汗!撤吧!保住咱们的根子,回瀋阳,再从长计议!”
    黄台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著硝烟和血腥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
    “传令。”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寒的力量,“全军交替掩护,逐步脱离接触,向东北方向撤退。白甲兵断后,骑兵游弋警戒。伤兵、輜重先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令豪格残部,向朕靠拢。朕————要亲眼看到朕的儿子。”
    “庶!”眾將轰然应诺,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牛角號声变得苍凉而急促,不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撤退的哀鸣。正在前线苦战的后金军將士,听到號声,先是难以置信,隨即涌起一股悲愤和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开始有序地向后收缩。
    南岸望楼上,卢象升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敌军的异动。
    “督师!虏酋要跑!”孙祖寿兴奋地喊道。
    卢象升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著北岸。后金军的撤退並非溃败,而是有条不紊,显出名將水准。他放下千里镜,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反而带著一丝凝重。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縞。黄台吉————是个人物,败而不乱。”他沉声道,“传令各营,巩固阵地,谨慎追击,以驱赶为主,不可冒进。尤其是————注意虏酋的白甲兵断后。”
    他知道,儘管取得了战略性的胜利,但己方伤亡同样惨重,尤其是曹文詔的手统骑兵需要时间重整。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反而可能被黄台吉临死反咬一□。此战的目標已经达到—一重创敌军精锐,扭转战略態势。穷寇莫追。
    夕阳西下,如血残阳映照著缓缓退潮的后金大军,也映照著老哈河畔尸横遍野的战场。明军的战旗在阵地上高高飘扬,猎猎作响,宣告著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黄台吉骑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南岸那片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明军阵地,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士气低落的军队。他胖大的身影在落日余暉中,显得格外萧索。
    “强弱之势易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个时代听。
    “走吧。回瀋阳。”他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夜色中,后金军如同潮水般退去,马蹄声碎,却带著一种败而不乱的纪律性,迅速消失在东北方向的黑暗中。他们打不过了,但凭藉大量的马匹,跑得依旧飞快。
    崇禎手扶著冰凉城砖,望著北方荒野上那条慢慢往北挪的火把长龙,半晌没说话。直到那条火龙越走越远,渐渐融进远处的黑暗里,再也看不真切了,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把压在胸口好几年的那块大石头,终於吐了出来。
    他转过头,对身边一直陪著他的苏泰说:“黄台吉退了————咱们贏了。”
    苏泰太后没吱声,只是轻轻握住他按在城垛子上、指节有些发白的手,觉出他手心里传来的一丝凉气和轻微的颤抖。她顺著他望的方向看去,轻声说:“陛下,您看北边的星星,好像比刚才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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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抬头去看墨黑的夜空。还真是,远处火光亮光没了,营盘腾起的烟尘也散了,北边的天显得格外乾净,星星点点,像是刚擦过似的,看得真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清净。
    然后,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掺著巨大疲惫和巨大欣慰的滋味,从他的心底涌出。可这欣慰底下,还压著更沉的东西一他知道,打贏黄台吉只是开了个头。崇禎六年又是个大灾年,往后七八年,水灾、旱灾、蝗灾、瘟疫,一样都不会少。
    打贏后金其实並不难一前前世里,如果没有那个连续十余年的小冰河期天灾,他也能打败后金,无非就是是损失大一些,时间久一些。大不了熬到黄台吉和多尔袞都没了,他还能斗不过顺治和布木布泰?至於洪玄燁......只要不让洪承畴被后金逮去,都生不出来!
    可这个天灾......是没办法战胜的,只能熬,苦熬过去!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劲儿,像是说给苏泰听,又像是说给脚下的城池、说给这片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山河、更是说给他自己听:“天下的强弱之势————变了!不过更关键的是,这一仗,给咱们打出了更多的喘息余地。”
    他望向北方那片刚夺回来的土地。那里有广袤的草场,有蜿蜒的河流,更重要的是一根据他所掌握的信息,燕山周围的草原、河谷,虽然不是什么肥地,但很少遇到严重的旱灾、水灾(这是由於燕山特殊的地形造成的),肆虐中原、
    西北的蝗虫也飞不过来。而且,这一带的人口很少,可以用来安顿在中原、西北无法安生的灾民,生產出来的粮食也能供应京师和蓟、宣、昌、大等镇.....
    总之,今日的胜利,不只是给大明爭了口气,更是夺下了一片能在连年天灾中活命的土地。
    苏泰觉出他话里的分量,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眼里闪著泪光,却是欣慰的泪光:“陛下,百姓会记住今天的。
    .
    崇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著,任夜风吹著。城下隱约传来明军收拾战场、
    救治伤兵的动静,夹杂著打了胜仗后憋不住的低低欢呼声。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旧年月过去了,另一个更难的年月,才刚刚开始。他贏了这一仗,可跟老天爷爭命的仗,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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