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宏大的牛皮鼓点,震碎清晨薄雾。
    整个额金浩特,像锅烧开的酥油苏德茶——
    沸腾、翻滚、香气四溢……
    如果去掉牛粪味儿的话。
    但不得不承认。
    托格鲁克人搞起庆典,那股子要把一年憋屈的劲儿,全折腾出来的疯癲,確实很有感染力。
    没有什么旧时代標配的领导讲话、方阵走秀……
    整个原杉祭的开幕,就是单纯的一个字——
    “噪”。
    噪得人天灵盖都跟著颤。
    许是借了凌“屠蟹英雄”的光,他们这一行“外乡人”,都被安排在了贵宾观礼台。
    但说是“贵宾观礼台”……
    不过是围了个高一点的木架子,坐著便能高过下面翻涌的人头。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像……”
    亚歷山大將面前的索菲亚拽回怀里,以防她把这看起来並不结实的木架,蹦躂塌了:
    “在这种高腐化、高压力的环境下的偏远角落,竟然还能保有如此……如此鲜活的文化活动。”
    “呵,这就是文明的韧性啊,亚歷山大先生……
    “还请別小看了这些,生活在墙外的人。”
    李察眯缝著眼,摘下菸斗点了点下面那些带著鬼脸面具跳舞的萨满:
    “我为了寻找美味……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证过很多聚落的兴衰。
    “可以说,如今这片废土,还能给人类文明撑起这么一片天的……属实不多。
    “昔日腐海危机爆发,对当时那些高技术的『先进』社会,可以说是毁灭性打击……
    “反而是这些本就生活在自然边缘、在当时有些『落后』,甚至面临绝跡的族群,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反而不大,创伤后的恢復,也最快。
    “他们就好像……就好像是人类的『安全模式』。
    “亦或者说『反脆弱性备份』?还是『认知冗余』?
    “呵呵,总之,当主系统崩溃,这些看似原始的备份,反而成了保留人类文明的希望……”
    “…………”亚歷山大推了推眼镜,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李察:
    “很精闢,李察先生。
    “很难想像,您是个生活在堡垒城外面的人。
    “而且我觉得……巴拉巴拉。”
    两个“知识分子”,在萨满舞蹈与祈神仪式中,打开了话匣子……
    进行著一场关於《文明存续与社会科学》的“高端研討”。
    “嘖嘶……”旁边的迪米特里听得牙根儿发酸,头皮发麻。
    最后实在受不了这两人的嗡嗡嗡嗡……
    屁股一挪,走了。
    蹭到了正魂游天外“卖呆”的朝鲁身边,用胳膊肘捅捅他:
    “oi,邮差老弟,看见哪个美人儿了?
    “你说,咱对面那个看台,红袍子那个,还有她旁边那个笑起来带酒窝那个,哪个更带劲?”
    “啊?我这我……”朝鲁红著脸,支支吾吾,眼神却很诚实地往对面瞟。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
    坐在最中间c位的凌,没有参与他们的討论,也没有看美女。
    单手托腮,一脸烦闷。
    並不是因为昨晚那一顿没吃饱。
    而是因为眼前的比赛——
    “赛氂牛”。
    所谓的赛氂牛,其实就是各部的精锐骑手,驾驭著巨大的菌腹氂,绕著额金浩特的外围跑上一圈。
    对氂牛这种跑起来像推土机的生物,凌並不感兴趣,做成吃的另说。
    对比赛本身,她也没兴趣。
    让她鬱闷的,是摆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金光闪闪的冠军奖品——
    “黄金骑手奖盃”。
    底座是块齿轮,上面焊接了个摩托车的镀铬车把,还连著一个圆形的復古大灯。
    看起来不伦不类,但在凌这个行家眼里……
    那可是正经的“哈雷·戴维森”原厂大灯总成!
    看那成色,那是连锈都没有一点,灯罩玻璃完好无损。
    “好东西啊……”凌眼馋得直咽口水。
    要是把它拆下来,装在自己的川崎z1上……
    绝对帅炸了。
    “唉……”凌长嘆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
    想拿,但是没法参加。
    要想驾驭菌腹氂,骑手必须脱光衣服,钻进氂牛背部那个肉囊里……
    还是算了吧。
    为了一个车灯,这生意不划算。
    “喵……”黑猫从凌的领口探出猫猫头,看著凌手腕上的机械錶:
    “別看了喵,再看也不是你的。
    “还是留点肚子吧,马上就是重头戏了喵。
    “我的鼻子已经闻到奶酪味儿了……好多种味道喵!”
    正如黑猫所说。
    马上就是“黄金奶酪大赛”了。
    希望一会儿的品尝环节,能用碳水和脂肪的快乐,冲淡错失“黄金车大灯”的悲伤。
    要不然……
    这两天晚上做梦,估计都是自己骑著氂牛勇夺大灯的画面。
    那太噩梦了。
    隨著一个浑身粘液的壮汉,举起那个让凌眼馋的奖盃,欢呼落幕。
    场地很快被清空,几张长桌被抬了上来,一字排开。
    原杉祭的真正核心——
    “黄金奶酪大赛”,正式开始。
    “有请各位评委入场!”
    隨著主持的高喊,凌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一脸严肃地走向评委席。
    那是她今天唯一的使命——
    吃。
    评委一共21人。
    除了各部落德高望重的族长和元老级奶酪师,还有6个像凌这样的“外籍嘉宾”——
    凌、李察、4个从其他商路过来的幸运旅人。
    眾人沿著长桌一字坐好,每个人面前都摆著全套的傢伙:
    一把小刀、一个木盘、漱口水、还有一摞打分牌。
    流程也相当专业,甚至有点神圣。
    一块块被编號的奶酪端上来切片,分发品尝、漱口、打分。
    “嗯……这个1號,口感绵密,经典老味道。”
    “2號有点酸了,发酵时间不够。”
    “5號不错,带点菸熏味,挺特別,好吃。”
    …………
    评委们或嗅或品,摇头晃脑的低声嘀咕,很是认真。
    但到了凌这,评判標准就非常简单粗暴了:
    能吃吗?
    能吃。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嚼嚼嚼,咽下去。
    举牌——10分。
    下一块。
    好吃,爱吃,嚼嚼嚼,咽下去。
    举牌——10分。
    哪怕那个被大家批得一无是处的2號,她也给了10分。
    理由也很简单——
    这是免费的。
    免费的,就是满分的。
    直到……编號13的奶酪被端上台前。
    还没等分切,光是揭开盖子的一瞬,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香气炸弹,便在评委席上爆开。
    鲜亮、霸道、带著“完美感”的浓香……
    金黄色的外皮光滑如镜。
    一刀下去,內里细腻如玉,微微发黄的乳白色內芯,气泡均匀,好像雕刻上去的一样。
    “长生天在上吶……”一个坐在凌旁边的老奶奶,只尝了一口,老花眼差点没瞪出来:
    “这口感,怎会如此顺滑!
    “香味层次分明,却又完美融合!
    “这是谁做的?简直神跡!”
    “太好吃了!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稳定的味道!”
    “满分!必须满分!”
    …………
    整个评审席都在震动,讚嘆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然而……
    一片讚誉声中,只有一个人的脸上,眉头紧锁——
    李察。
    他捏著那小片奶酪,反覆端详、嗅闻、舔舐、嘆气……
    越研究,眉头越紧。
    最终,在一片10分的牌子长龙里,举起了一张孤零零的——2分。
    “我宣布!本届『黄金奶酪大赛』的冠军是——13號!”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响彻,並揭开了13號托盘下面的封条,露出製作师的名字——
    琪格。
    “哈哈哈哈!”主席台上,恩和大长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琪格穿著那身华丽盛装,在全场欢呼中走上颁奖台。
    恩和亲自捧著奖盃——
    一个纯金打造的“金铲铲”,走到女儿面前。
    “好样的!琪格!阿布为你骄傲!”恩和把琪格推到台前:
    “来吧,按规矩,告诉大家,你是如何做出这等神物的!”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静等这位天才少女,分享秘诀。
    琪格站在台中央,面色平静,微微一笑,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拿起旁边分切奶酪用的小刀。
    將剩下那大半块“冠军奶酪”,从中间缓缓片开。
    然后,从那完美的切面里,两指夹出了一个薄薄的——
    被透明塑胶袋严密包裹著的……纸片?
    “那是……什么?”
    “某种特殊的发酵引子吗?”
    “哇去,这么牛x的吗?演讲稿都准备好了?”
    眾人不明所以,窃窃私语。
    琪格拆开塑料密封,展开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哦,有眼尖的,一眼便认出,那是一张报纸。
    一张堡垒城內发行的报纸。
    “我的秘诀,就在这上面。”琪格举起报纸,朗声传遍全场:
    “新历119年,10月12日。”
    轰——
    第一句话,就像一颗炸弹,炸的人群沸腾。
    在场的都是行家,谁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今天是10月27日。
    也就是说……
    这张报纸,发行在15天前!
    那么,如果这张报纸是在製作奶酪时包进去的……
    这块口感醇厚、香气浓郁、仿佛经过了数年沉淀的冠军奶酪……
    製作仅仅用了15天?
    这怎么可能??
    托格鲁克奶酪,哪一块不是要沉睡半年、甚至一年以上?
    可还没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
    “《德雷克復兴堡垒城著名奶酪师『乌白』,研发『速成醇化酶』技术!单月销量破万!风靡全城!》”
    琪格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颤抖,却带著一股决绝的狂热。

章节目录

腐海牧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腐海牧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