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周大人所说,通政司只管呈递,拿主意的还在上头。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宋溪走在宫道上,周大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头一回站班,还习惯?”
    宋溪欠身:“尚在適应。”
    周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逕自往前走了。
    宋溪望著他的背影,觉得这位老副手今日的態度比前几日更淡了些,倒也说不上冷淡,只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反而比客气更难捉摸。
    他收回目光,往通政使司衙门走去。
    到了衙门,宋溪换了常服,便去看那摞南边的摺子。
    那一摞摺子他看了整整五日,每一本都细细批阅,分出轻重缓急。
    旱灾的那本摺子来自淮南一个叫安丰的小县,县令姓孙,名字宋溪不曾听过,但摺子写得恳切,字字句句都是实情,不像有些摺子那样空话连篇、虚张声势。
    宋溪將那本摺子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又另擬了一封详尽的条陈,写明安丰县受灾情形、所需賑粮数目、以及周边府县可调拨的粮仓存粮。
    第二日,他將这些一併带去了衙门。
    如今他已是通政使,这摺子该如何处置,自然由他来定夺。
    但他到任不久,凡事不宜专断,便將条陈先递给周大人过目,既是礼节,也是请教。
    周大人看罢,沉默半晌,抬眼看他:“你在杭州的时候,也是这样替底下的人打算?”
    宋溪不知如何作答,只道:“下官只是尽本分。”
    周大人没有再说什么,將条陈递还给他:“你擬得妥当,按你的意思办就是。”
    宋溪接过,正要吩咐书吏誊抄加盖印信,周大人忽然又说了一句:“宋溪,你在杭州待了二十年,参倒了多少官员,自己心里有数么?”
    宋溪一怔,答道:“下官从未数过。”
    “我替你数过。”周大人端起茶碗,慢慢地撇著浮沫,“你在杭州一任按察使,参倒了三个知县、一个同知、一个盐运副使,连带查抄了七家与官府勾结的商號,又连带著扳倒了背后撑腰的一个布政使。这些人里头,有两个后来被流放,有一个死在狱中。你在杭州被人叫做宋青天,可在另一些人嘴里,你是宋阎王。”
    宋溪没有说话。
    周大人放下茶碗,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不是在责怪你。你做得好,做得对。我只是想告诉你,通政使司这个地方,不比杭州。杭州是一方水土,你说了算。可在这里,你是正堂不假,但上面还有中书省、门下省,还有……更高的人。你看摺子,批意见,但最后拿主意的不是你。你得学会等,学会忍,学会有些事情急不得。”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说到“等”与“忍”二字时,略微加重了些。
    宋溪听得出,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这位老臣对自己处境的感慨。
    宋溪欠身道:“多谢周大人指点。”
    周大人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那个安丰县的摺子,我看过了,批得妥当。但賑粮的事,不是我们通政司一家能定的,得等中书省议过,再报上去批了才能动。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你急也没用。”
    宋溪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总这样。
    他想了想,说:“周大人,安丰县的摺子是三个月前发出的,路上走了这么久才到洛阳。若是再等半个月,怕是要误了春耕。下官斗胆,能不能先从前年开始,朝廷在淮南各府县设的常平仓里调拨一部分?那些仓的粮本来就是备荒用的,不必等中书省的批文,当地知府就能做主。”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才慢慢道:“你倒是想得周全。淮南常平仓的事,你在杭州时就打听过?”
    “下官在杭州时,曾与淮南的几个知府通过信,略知一二。”
    周大人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似是在斟酌措辞:“淮南常平仓,明面上是备荒之用。但前年淮南转运使刘德明,以『修堤防灾』为名,从各府县的常平仓调走了三十万石粮食。堤修没修我不知道,但这三十万石粮,从此就没了下落。你若要从常平仓调粮,怕是绕不开他。”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著宋溪:“刘德明是中书省刘相的族弟。刘相在中书省主事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淮南的事,根子不在仓里有多少粮,而在上头。”
    宋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他看见那些光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慢慢地飘著,像极了杭州西湖边上的柳絮。
    “下官明白了。”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宋溪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认命又不像认命的神情。
    “你心里有数就好。”周大人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了另一本摺子,“安丰的事先放著,等中书省的消息。你手头还有几本摺子,先看完再说。”
    宋溪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摺子。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中,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灯盏添了三次油,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他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纸,一个字也没有写。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敲了敲门。
    “进来。”宋溪说。
    门被推开,宋虎端著一碗银耳莲子羹探进半个身子,见他这副模样,笑著说:“小宝,你这是在发什么呆?灯油不要钱啊?”
    宋溪回过神来,笑了笑:“二哥,你还没睡呢?”
    宋虎道:“娘和大哥都放心不下你,他们年纪大了,这会该睡著了,就我来看你。”
    他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衙门里不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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