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把那个布包收进抽屉里。
    窗外日头又沉了些,冬天天短,才过申时,天色就暗下来了。
    他点上灯,继续翻看案上的卷宗。
    那是一桩寻常的钱粮案,帐目清楚,人证物证俱在,只等堂官画押就能结案。
    他看得仔细,每一笔数字都核对过,確认无误,才在末尾批了个“准”字。
    做完这些,门外传来梆子声,是巡夜的衙役经过。
    宋溪这才发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值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把卷宗归置好,准备回后衙歇息。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宋溪穿的不算单薄,因而只觉脸上有风扇过,微刺。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顺著迴廊往后衙走,经过一些值房时,看见里头还亮著灯。
    这个时辰还有人在忙碌,都是一些做实事的官员。
    值房的门缝里透出光来,隱约有人声传出来,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宋溪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后衙离前院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
    宋溪的住处是两间厢房,外加一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已经有差役提前来点了火盆,屋里已经烧的暖烘烘。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碗肉粥,还冒著热气。
    这是按宋溪要求送来的,冬日里,暖粥养胃。
    待吃过,外头有人进来收拾。
    宋溪自行洗漱过后,人已经走远。
    他关上窗,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能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透过窗户,能瞧见远处烛火的光亮。
    第二日一早,天將明,宋溪醒来后照常去往值房。
    此刻天还未亮透,院子里笼著一层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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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迴廊,宋溪推开值房的门,看见案上又多了几本新送来的卷宗。
    这个时辰,应当是宋堂与薛岳送来的。二人的值房离宋溪不远,平日比他来的还要早一些。
    宋溪才坐下来,还没来得及翻开案上的卷宗,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周逢春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发白:“宋大人,出事了。”
    宋溪微诧异,能在这个时辰见他,抬头见他脸色不对,面容瞬间严峻问道:“怎么了?”
    “王主事……”周逢春咽了口唾沫,“王主事今早没了。”
    宋溪手一顿。
    “怎么没的?”
    “说是……说是昨夜悬了梁。”周逢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早他家老妻发现的,已经报了官。方大人那边已经派人去了。”
    宋溪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卷宗。
    “悬樑?”他起身边问。
    “是。”周逢春点头,“方大人那边的人说,是畏罪自尽。”
    宋溪没有再问。他已经从衣架上取下狐裘披上,往外走去。
    “宋大人去哪儿?”周逢春在身后喊。
    “去王家看看。”宋溪头也不回地说。
    出了户部衙门,冷风扑面而来。
    宋溪紧了紧衣领,快步往城东走去。
    天色还早,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却驱不散这冬日的寒意。
    王家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是临时赁的房子。
    宋溪到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两个衙役守在门口,认得宋溪,侧身让了进去。
    院子不大,地上落了一层薄霜。
    正房的门开著,里头传出低低的哭声。
    宋溪走进去,看见王主事的妻子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著一方帕子,帕子已经湿透了。
    旁边站著几个人,有方逢时派来的,也有顺天府来验尸的仵作。
    宋溪看了一眼床上,王主事的尸身已经被放下来了,盖著一块白布,露出青紫色的面孔。
    “宋大人。”仵作认得他,过来见礼。
    宋溪点点头,低声问:“真是自縊?”
    仵作也压低声音:“从痕跡上看,是自縊。脖颈上的勒痕向上走,符合悬樑的特徵。身上没有其他外伤。”
    宋溪看了一眼王主事的妻子,想了想,走过去。
    “王夫人。”他轻声道。
    那妇人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宋大人……”
    宋溪在她旁边坐下,等她哭了一阵,才问:“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妇人摇了摇头,哽咽道:“他这几日就不大对劲,吃不下睡不著,整夜整夜地坐在那儿发呆。昨儿个晚上,他还跟我说了几句话,说什么……说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当他是心里苦,劝了他几句,就睡下了。谁知今早起来,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著脸哭起来。
    宋溪沉默了一会,待妇人哭过才又问:“他有没有说,方大人那边问了他什么?”
    妇人摇了摇头,哽咽道:“他不肯说。我问了好几次,他只说没事,让我別担心。”
    她忽然抓住宋溪的袖子,顾不上礼数,满泪纵横。
    “宋大人,我家老头子到底犯了什么事?他一辈子老老实实,告老还乡三年了,怎么忽然又被叫回来?那些人天天问他,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得他吃不下睡不著,如今、如今……”
    宋溪不知如何言语。
    他知道王主事没有犯事,至少他没有查到过任何王主事犯事的证据。
    但方逢时既然查他,就一定有个由头。
    这个由头是什么,他还不清楚,此事或许只有王主事与方逢时知情。
    而现在,王主事死了。
    宋溪从王家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雾气散尽,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家那扇窄门。
    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像一具没有皮肉的骨架。
    “宋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溪转过身,看见方逢时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从轿子里下来,脸上掛著惯常的笑意。
    “方大人也来了。”宋溪拱手。
    方逢时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惜了。王主事这一死,那笔帐就更难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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