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远房表弟,说是表弟,其实是替他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人。
    方逢时在官场上八面玲瓏,左右逢源,可这些“源”不是凭空来的。
    迎来送往要银子,打点关节要银子,逢年过节给京里各位大人送冰敬炭敬,更要银子。
    他一个布政使,俸禄有限,这些银子从哪儿来?从方琸手里来。
    方琸名义上在绍兴城里开著两间当铺、一间绸缎庄,实则做的就是替方逢时敛財的勾当。
    下面府县那些想升官的、想免罪的、想打通关节的,都知道要找方琸。
    银子送进当铺,换一张当票,过几个月再来赎,银子就乾乾净净地进了方逢时的口袋。这层关係,方逢时从不让外人知道。
    方琸在外也从不敢提“方大人”三个字,只说是自己姓方,沾了布政使大人的光,没人敢欺负。
    按理这样的事在官场不算稀奇,莫说方逢时做,旁的官员也是如此。
    但坏就坏在,年初的时候,那桩事,方琸办砸了。
    起因是绍兴府山阴县一桩田產官司。
    两家富户爭一块风水宝地,爭了三年,官司打到绍兴府。
    其中一家姓赵的,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方琸的门路,送了三千两银子过来,求他帮忙递句话。
    方琸收了银子,却没办好。
    不是没递话,是递话递晚了。他收了银子,觉得事情小,並未放在心上。
    没料到,等他去办时,另一家姓钱的早走通了绍兴府同知的门路,官司判下来,赵家输得一乾二净。
    赵家老爷气不过,带著两个家僕堵住方琸的当铺门口,当著街坊邻居的面骂他“收钱不办事”。
    方琸这些年被人捧著惯了,加之这还是他干事多年头一回,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叫人把赵家老爷打了一顿。
    打一顿也罢了,偏生那赵家老爷是个有癆病根子的,挨了十几棍,抬回去没两天,咽了气。
    人命关天。赵家儿子一纸诉状递到绍兴府,告方琸“收受贿赂,殴杀人命”。
    绍兴知府拿到状子,头都大了。
    一边是赵家死了人,一边是方琸。
    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道方琸是方逢时的表弟?他不敢判,也不敢不判,只好把案子压著,悄悄递了封信到方逢时府上,问该怎么办。
    方逢时回信只有四个字:依法办理。
    绍兴知府懂了,依法办理的意思就是:你看著办,办好了是你的功劳,办砸了是你自己没办好,跟我没关係。
    绍兴知府想了三天,最后想出一个法子:案子拖著。
    毕竟这事儿闹出来的动静不算小,早早结了偏袒得太明显来日容易吃掛落。
    拖到赵家儿子没了心气,拖到风声过去,拖到没人再提。
    可赵家儿子不肯罢休。见绍兴府不理,他把状子递到了臬司衙门。
    宋溪接到状子的时候,便立刻派人去查。
    查出来的东西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方琸名下那两间当铺、一间绸缎庄,帐目往来至少有四成对不上。
    那些对不上的银子去了哪儿,不用多想,都知道去了哪里。
    其中麻烦的是,方琸这些年替人“递话”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记著一本帐。
    那本帐要是翻出来,牵连的就不止是方逢时一个人。
    宋溪想了三天。最后,他把案子压了下来。
    没有立案,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让臬司衙门的人知道。
    他只是把那份状子锁进了柜子里,派人给绍兴知府递了句话。
    这事臬司衙门接了,绍兴府不必管了。
    绍兴知府乐得甩掉这个烫手山芋,从此再没过问。
    赵家儿子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不见动静。
    他去臬司衙门问,门子翻了登记簿,摇头说没查到这个人命案子。
    他又去绍兴府问,绍兴府说案子已经移交臬司,他们管不著,让他去臬司问。
    两头推来推去,一个小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渐渐的,这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方逢时虽当时表面不在意,实际早有行动。他已经吩咐人去搞垮赵家。
    不过在听说案子递到了臬司衙门,他便停了。
    而后眼看宋溪那边压下迟迟不动,方逢时便继续了对赵家的动作,其中也有试探宋溪的意思。
    如果宋溪要管,那他便打算將方琸放弃了,再换一个人顶上去。
    左右不过一个表弟,家中有的是。
    只是可惜了,方琸这五年表现还不错,就这么放弃了有些可惜。
    不过后面看见宋溪的態度,方逢时便放下心来。
    至於为什么如今他表现的这般心慌,其一是为了在宋溪面前挽回形象,其二……
    当然是除了这些,背地里方琸还会干一些別的勾当,勒索走私收钱压事等等。
    只要给银子,几乎什么都干。
    这些事虽不是方逢时吩咐的,但他知情,並且默许了。
    比起升官发財,勒索走私,才是真正的金山。
    方逢时这么快认下,就是不敢赌。不敢赌这件事,宋溪不知情。
    “宋大人,”方逢时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份人情,太大了。”
    宋溪笑道:“方大人提携陈济之,是替我解了一桩心事。我替方大人按下这个案子,是还方大人的人情。一还一报,两不相欠。”
    方逢时心里起伏不定,他面上頷首,感激道:“如此,就谢谢宋大人了。”
    “礼尚往来,方大人不必这般客气。”宋溪道。
    方逢时自然应声。两人又坐一会,宋溪先找了由头,分道扬鑣。
    回到臬司衙门,宋溪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他回忆方才与方逢时相处的点点滴滴,確信对方恐怕已经猜到了他寻到的是什么证据。只是还不知其中分量。
    宋溪看著手里的东西,喃喃道:“方大人啊,你这般当真是叫人难做。”
    今日事后,他与方逢时,怕是再无往日的和蔼了。
    平心而论,方逢时此人宋溪是欣赏的。
    有勇有谋,果断狠辣。端的性情很好,也確实会做人。
    不过借著与宋溪的关係,三言两语间就能在一次平常的饭局上与他的上司巡抚相交,又留下不错的印象。

章节目录

胎穿农家老来子,靠科举改换门庭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胎穿农家老来子,靠科举改换门庭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