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九州岛西部山区。
    陈默趴在湿冷的岩石后,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左肩的箭伤已经化脓,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前方五十步,三个黑衣忍者正在搜索。
    他们脚步轻盈如猫,手中苦无在月光下泛著幽蓝——显然淬了毒。
    这是第七天了。
    七天前,陈默小队在撤离石见银矿途中,遭遇伏击。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在必经之路上设下三重陷阱。
    第一波弩箭射倒了陈忠,第二波烟雾中衝出二十多名忍者,第三波……是火攻。
    五人的小队,陈忠断后战死。
    李三为掩护大家被苦无刺穿咽喉,剩下陈默和另外两人拼死突围。
    但在逃亡路上又遇到三波截杀,如今只剩陈默一人,且身负重伤。
    “他们不是岛津家的人。”陈默心中判断。
    岛津家的武士他见过,用的是太刀和长枪,战术堂堂正正。
    而这些黑衣人擅长潜伏、暗器、毒药,完全是忍者做派。
    是大內家僱佣的忍者?
    还是……
    第三方势力?
    脚步声渐近。
    一个忍者停在陈默藏身的岩石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跡——那里有几滴陈默之前咳出的血。
    完了。
    陈默握紧手中最后一把匕首。
    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狼嚎。
    不,不是狼——是某种哨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三个忍者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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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声、第三声哨声接连响起,来自不同方向。
    忍者首领做了个手势,三人迅速向第一声哨响处扑去。
    陈默愣住。
    这哨声……是夜不收的联络暗號!
    而且是最高级別的“紧急撤离”信號!
    谁在附近?
    陈默小队已经是潜入东瀛的唯一力量,难道还有別的夜不收?
    来不及细想,他咬紧牙关,用匕首撑著地面,艰难爬起。
    必须去匯合点——三声哨响,代表匯合点在正北方三里处的山谷。
    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
    箭伤、烧伤、多处刀伤,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停,赵武、李三他们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送回去。
    半个时辰后,陈默跌跌撞撞衝进山谷。
    月光下,谷中空无一人。
    “难道……是陷阱?”他心中一沉。
    “陈百户。”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呆住了。
    那人穿著东瀛平民的粗布衣衫,斗笠压得很低,但身形、声音……太熟悉了。
    “你……你是……”
    那人摘下斗笠。
    一张布满风霜的脸,左颊有道深深的刀疤,正是应该已经葬身大海的——
    “陆九渊?”陈默失声惊呼。
    陆九渊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陈默:“別说话,你伤得很重。”
    他將陈默扶到岩石后,迅速检查伤口,从怀中取出药粉撒在箭伤上。
    药粉刺痛,却带著清凉,显然是上好的金疮药。
    “陆司尉,你……你不是……”陈默语无伦次。
    “跳崖后没死,被渔民救了。”
    陆九渊简短解释,手中动作不停,“养了一个月伤,本想找船回国,却听说有人潜入,就在这一带活动。”
    “我判断可能是第二批侦察队,就在附近接应。”
    他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陈默:“你们拿到情报了?”
    陈默重重点头,从贴身处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这是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情报载体,可防水防火。
    上面用密语写满了石见银矿的现状、岛津家的动向,还有最重要的……
    大內家与佛郎机人接触的证据。
    “大內家不光在守矿,还在和佛郎机人谈判。”
    陈默喘息著说,“佛郎机人想要银矿三成產出,作为交换,他们提供火炮和技术,帮大內家抵御岛津家。如果谈成……银矿就更难打了。”
    陆九渊脸色凝重。
    这情报太重要了。
    “还有,”陈默补充,“我们发现岛津义弘亲自在石见附近坐镇,带了至少五百精锐。”
    “但他们似乎也在和另一股势力接触——我亲眼看见,有穿黑衣的忍者在岛津营地出没。”
    “忍者……”
    陆九渊沉吟,“东瀛的忍者集团通常独立於各大名,只认钱不认人。”
    “能让忍者出动,说明有人出了高价,要搅浑石见这潭水。”
    他收起丝绢:“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忍者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我知道一条小路,通往海边。林丰將军的接应船,应该就在外海。”
    “陆司尉,你怎么知道林將军的船……”
    “因为那艘船,是我用信鸽联繫的。”
    陆九渊扶起陈默,“跳崖前,我把最后一只信鸽放了。本以为希望渺茫,没想到……天不绝我。”
    两人趁著夜色,潜入密林。
    而在他们身后,三个忍者返回原地,发现血跡消失,首领眼中闪过寒光。
    他取出一支竹笛,吹出悽厉的鸟鸣。
    片刻后,更多黑衣人从林中现身,足有二十余人。
    “追。”
    首领只说了一个字。
    月色下,一场生死追逐再次展开。
    ......
    与此同时,金陵靖海都督府地牢深处。
    沈千看著佩德罗在羊皮海图上標註的最后一个点,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这里是……澎湖?”
    他指著那个位於大胤东南沿海的岛屿。
    佩德罗点头,用生硬的大胤语说:
    “费尔南多总督的计划是:明年开春,在澎湖建立要塞。”
    “那里位置关键,可控制大胤与南洋的海上通道。一旦要塞建成,所有往来商船都必须向佛郎机纳税。”
    邵方倒吸一口凉气:“澎湖自古以来就是我朝领土!佛郎机人敢公然占领?”
    “为什么不敢?”
    佩德罗苦笑,“在其他大陆,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找到一处战略要地,建起炮台和堡垒,然后……那就是佛郎机的土地了。”
    沈千拳头紧握。
    他终於明白了佛郎机人的野心——他们要的不是一时贸易之利,而是永久占领,是殖民!
    “澎湖只是第一步。”
    佩德罗继续道,“如果大胤反应不够快,接下来会是夷州、琼州……直到整个南海航路都被控制。”
    “到那时,大胤的海船想去南洋,就得看我们的脸色。”
    地牢里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沈千缓缓开口:“佩德罗少校,你已经告诉了我们很多,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这些?”
    佩德罗沉默了很久。
    火光映照著他轮廓分明的脸,这个佛郎机军官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丝……怜悯?
    “因为我在远东十年,”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见过马六甲的苏丹国是怎么灭亡的——佛郎机的舰队开到港口,要求通商。”
    “苏丹拒绝,第二天炮火就摧毁了王宫。然后我们扶植傀儡,控制香料贸易,把苏丹的子民变成矿工和种植园奴隶。”
    他抬起头,看著沈千:“我也见过东瀛的平户港。那里的商人起初欢迎我们,用白银换火枪。”
    “但当我们想建立教堂、传播福音时,东瀛的將军下了锁国令,把所有佛郎机人赶走,只留下荷兰人——因为他们答应只做生意,不传教。”
    “所以?”邵方皱眉。
    “所以我看明白了。”佩德罗深吸一口气,“你们大胤和那些国家都不同。你们有完整的文明,有自己的文字、歷史、制度。佛郎机那套火炮加圣经的做法,在这里行不通。”
    “如果硬要推行……只会引发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战爭,死伤百万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不想成为这场战爭的帮凶。”
    “韭山海战,我看到了你们士兵的勇气,他们明知不敌,依然衝锋。”
    “那种精神,我在別处没见过。这样的民族,不应该被殖民。”
    沈千深深看著佩德罗,许久,缓缓道:“我想,我们王爷应该很乐意跟你谈谈。”
    “王爷?是很大的官吗?我有些期待了。”佩德罗眼睛一亮。
    就在这时,地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衝进来,脸色惨白:“都督!不好了!码头……码头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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