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水,似是能把人腻死在温柔乡里。
    周诚就那么半眯著眼,看著桑文坐在床沿,伸展著那美好的弧度。
    很快青色的袄裙掩起玉色,腰间系带收束。她挽发的动作极轻,鸦羽似的青丝在指尖绕了两绕,便乖顺地伏在脑后,唯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隨她低头的幅度轻轻晃动。
    就当周诚沉浸在这美好画卷中不愿清醒,熟悉的机械音却不合时宜在耳旁炸响。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666!】
    周诚头脑一清,顿时就知道自己布置的『鹊桥会』起了作用。
    桑文穿戴整齐,过来送上一吻,接著便脚步轻盈前往后厨备膳。
    门帘落下,细碎的光影晃了晃。
    周诚隨便套了件单衣,翻身坐起,心念一动。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铺开。
    他看了一眼情绪值余额:10545。
    自打解锁抽奖功能以来,他还一次没动过。加上范閒方才那笔进帐,此刻已够抽取十轮。
    系统抽奖的奖池是他曾经拥有过的物品。
    地球上,他一个普通人,过著普普通通的生活,有著普普通通的过去,拥有过的东西,自然也是普普通通的物品,所以一直以来,他对这抽奖只能算小有期待。
    他不遗余力积攒情绪值,更多是想开启新的系统功能。
    奈何新功能开启条件都是未知,他只能什么都儘量尝试。
    隨著心念一动,注意力落在抽奖轮盘上。
    【抽取一次】【抽取十次】两个选项跳出。
    他选择后者,默念一声『启动』。
    轮盘瞬间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奖池图標在高速转动中化作一圈斑斕的流光,像万花筒里飞旋的碎琉璃。
    不到三秒,轮盘就停了下来,他的系统空间也隨之多出十样物品。
    整个抽奖过程朴实无华,不到五秒,称得上乾脆利落。
    周诚定睛向空间望去,只是一眼,脸色便是一黑,大失所望。
    整整十样,还真都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好『宝贝』!
    “卫生纸,指甲刀,马应龙,...好好好,连拼好饭都来了,嘿,还是热的......”
    周诚深吸一口气,探手一捞,从虚空中拈出一张面具。
    大红底色,金漆描边,齐天大圣的经典脸谱,眉眼处还有些歪斜的印刷瑕疵。塑料材质,轻飘飘的,系带是劣质红绳。
    他端详几眼,想起来了。
    若没记错,这该是他小学那会,好不容易攒下一块钱,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
    只是还没戴过几次,便不知被谁顺走了。
    他把面具往脸前比划了一下,透过空洞的眼眶看见窗外明亮的天光。怀旧的潮水漫上来,打了个转,又迅速退去。
    面具扔回空间,下一件。
    他指尖触著冰凉的金属边框。
    这是一部果6手机,玫瑰金色,屏幕贴著崭新的膜,边角没有一丝划痕。
    他尝试开机,本来没报什么希望,不过很快熟悉的白色图標亮起,进度条隨即缓衝。
    开机成功,只是信號格自然是空的。
    他点进相册,相片不多,只有几十张。
    有教室窗外的晚霞,有食堂里油腻腻的餐盘,有凌乱的宿舍床,有自己土气的剪刀手自拍,也有偷偷拍下的某个倩影......
    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让他记忆角落重新掀开一角,一时间恍如隔世。
    中学时期那会,他的攀比虚荣心还很强。
    为了这块手机,他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求著家里支援了大半,才勉强將其拿下。
    结果到手不足一周,新的果7便发布了。
    他现在还能记著某张模糊的脸,带著一脸贱气的笑:“哟,诚哥,6啊?二手吧?还挺新。”
    他退出相册,点开音乐,本地歌曲同样不多,都是当年的流行歌,有像什么哥不是传说........
    调低音量,点开一首,前奏响起,熟悉的鼓点,熟悉的吉他,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一首听完,下一首自动续上。
    《忘记时间》。
    他就这么靠到床头,真的忘记了时间。
    直到门外传来轻盈而熟悉的脚步声。
    周诚如梦初醒,手上一空,手机被他送入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內时间静止,他也不担心浪费电量。
    只是一想到电量,周诚就是有些无语。
    这狗系统,手机都给他了,竟然不带充电器!
    给手机充电,在庆余年世界並非天方夜谭。
    先不说利用磁电知识手搓发电机之类的,其实武道修行者的真气经过特殊转化,本身就能產生电流。
    庆余年世界里,海的对面还有一块西大陆。
    西大陆的修行体系便是术法类。
    西大陆的修行者,同样是利用天地元气,也就是核辐射,但他们另闢蹊径,走的是法术路线,通过特定法阵和精神力引导,能直接转化出风雷水火。
    不过那些法术在战斗中发动缓慢,杀伤效率远不及这边的武道高效,加之没有大宗师存在,所以一直被这边瞧不上。
    西大陆的法术杀人或许不好使,不过研究研究给手机充电应该是可行的。
    只是现在单有手机,没有充电器做保,实验起来麻烦程度要高出不止一星半点。
    “殿下,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桑文端著红漆托盘侧身而入,托盘上摆著一碟三明治,切成规整的三角形,旁边是一碗皮蛋瘦肉粥,热气裊裊。
    周诚调整了一下情绪,把那些穿越时空的恍惚收拢乾净,笑著开口:“是我刚刚在听歌。”
    “听歌?”桑文眨了眨眼。
    不应该是唱歌吗?
    “嗯。一首叫《忘记时间》的歌......有空我可以教你。”
    “忘记时间?”桑文歪了歪头,细细咀嚼这歌名,眸中浮起困惑,“好奇怪的歌名。”
    周诚失笑:“哈哈,放这个时代是挺奇怪的。”
    “这个时代?殿下大清早又说怪话了。来,请殿下先品尝奴家的手艺。”
    周诚看了眼三明治金黄诱人的卖相,又瞥了眼粥里皮蛋切得均匀的细丁,点了点头:
    “嗯,光看这卖相就知道不错,你学东西倒是用心。”
    桑文眉眼弯弯:“嘻嘻,都是殿下教的好”
    .......
    庆国皇宫。
    早朝的钟声刚歇,李云睿的轿輦便已穿过重重宫门。
    她髮髻高挽,宫装曳地,步入御书房。
    “云睿,参见陛下。”
    庆帝低头批阅著手中奏摺,微微抬了抬眼皮,
    “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云睿直起身:
    “是婉儿与那范閒的婚事。”
    庆帝的笔尖在奏摺上顿了一瞬,隨即继续游走,墨跡流畅:
    “我赐婚已有些时日。你现在又提,是有什么不满?”
    李云睿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並非是云睿不满,”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而是那范閒不满。”
    “哦?范閒不满?”
    庆帝终於搁下笔,缓缓靠向椅背。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静水深潭,看不出深浅。
    “是!”李云睿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规整的信笺,双手呈上。
    庆帝接过,展开一看,顿时笑了。
    “这范閒,倒是至情至性,胆子也够大。”他垂眸看著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如同蚯蚓打架的字跡,唇角的笑意似真似假,“朕早听说他诗会上一鸣惊人,只是这书写功夫……”他摇了摇头,笑意加深了几分,“今日一见,果然所传非虚。一塌糊涂。”
    见庆帝对退婚书本身只字不提,反而点评起书法来,李云睿微微急躁。
    她上前半步。
    “陛下”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
    “那范閒虽有几分诗才,可归根究底还是乡野之徒,不曾受过正经宗室教养。
    婉儿是我唯一的骨肉,我亏欠她太多,总得为她著想。
    这范閒心有所属,不识好歹,即便奉旨成婚,他的心也难系在婉儿身上。
    况且婉儿自幼体弱,需要一个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的夫婿。那范閒既无意,云睿斗胆——”
    她深吸一口气: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庆帝没有看她。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退婚书上某个洇开的墨团,语气閒淡得像在品茶:
    “范閒心有所属,你又看不上范閒,朕便要收回成命,若不收回,便是强人所难了?”
    “云睿不敢。”
    “朕可没看出你不敢。”
    庆帝淡淡瞥了眼李云睿。
    范閒属意是谁,再没人比他更清楚。
    毕竟当初神庙偶遇,便是他为范閒和林婉儿准备的相亲局。
    之后范閒一直寻找鸡腿姑娘,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也不戳破,就觉看个乐子。
    不想今日李云睿竟带著范閒写下的退婚书过来了,这倒让他有些奇怪。
    “这退婚书是谁给你的”庆帝直接发问。
    李云睿见没见过范閒他还是清楚的。
    李云睿略一迟疑,想想也没什么可隱瞒的。
    “是承诚交给我的。”她垂下眸子,语气轻柔,“承诚这孩子……孝心可嘉。他知道我日夜为婉儿的婚事忧心,正巧与范閒偶遇,便相约交谈。得知范閒早已心有所属,非婉儿良配,便好言相劝,请范閒写下了这封退婚书,辗转交到云睿手中。”
    “承诚……”
    庆帝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他不认为李承诚能看穿自己当初的安排。
    退婚书这事,在他眼中就是周诚与李云睿暗中达成的一桩交易。
    李云睿从內库暗拨银两贴补诚王府,他不是不知道。周诚隔三差五出入广信宫,他也一清二楚。
    两人无非是各取所需,李云睿出钱,周诚出力。
    “陛下,还请重新考虑婉儿婚事!”
    李云睿深深一福,再次恳求。
    庆帝却是不答,只是伸手,將那封退婚书在手中缓缓团成一团,指节收紧。
    然后,他隨手一拋。
    纸团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落入御案旁的废纸篓中。
    “这范閒的字,”庆帝收回手,语气平淡:“实在有碍观瞻。朕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轻轻搓了搓手:“你去告诉他,好生练字。既要写,那便好好写,莫要污了朕的眼睛。”
    说罢,他重新拾起硃笔,低头看奏摺。
    李云睿愣愣看著纸篓中那团废纸,忍不住出声:“陛下!”
    “云睿。”
    庆帝没有抬头,声音却陡然沉下。
    “朕的话,不够清楚?”
    李云睿紧咬下唇。
    “出去!”
    李云睿身形一晃,深深躬身。
    “……臣妾告退。”
    她退后三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庆帝的意思,她看明白了。
    她低估了庆帝的决心。
    范閒与婉儿的婚事,谁来反对都没用,谁来求情都没用。庆帝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將內库財权从她手里剥离,交到他属意的“女婿”手中。
    她忙了这些时日,费尽心机......全是做了无用功。
    御书房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云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阳光铺满整个宫院,照得琉璃瓦璀璨刺目,照得朱红廊柱明艷灼人。
    她方才脸上那副柔弱、恳切,一层一层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
    广信宫。
    轿輦刚落下,李云睿便看见了宫门前的林婉儿。
    她站在廊下,手里捏著方丝帕,只一径望著宫道尽头。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里那抹藏不住的急切还没来得及收好,便被李云睿尽收眼底。
    李云睿脸上的寒意迅速消融。
    她快步上前,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嗔怪:
    “外面有风,你身子不好,怎么站在这里等?”
    林婉儿垂下眼,睫毛轻轻扇动。
    “婉儿……想娘亲了。”
    李云睿轻笑一声,拉著她往宫里走,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看你方才那脸色,可不像只想娘亲的样子。”她偏头看了林婉儿一眼,眸中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婉儿如今在娘面前也学会藏话了。”
    林婉儿訕訕地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进了寢殿,屏退左右,李云睿拉著她在榻边坐下。殿內燃著熟悉的沉香,丝丝缕缕,安神静心。
    她这才轻声问:
    “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林婉儿垂著眼,片刻,才开口:
    “我听三哥说……他把范閒写的退婚书,交给娘亲了。”
    李云睿握著她的手微微一顿。
    “范閒那退婚书是在我这里。”她语气平和,“放心,这事不用你出面。一切由为娘来解决。”
    林婉儿咬了咬下唇。
    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落下朦朧的光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毕竟是陛下的旨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婉儿也不想太任性。”
    李云睿的笑意一下子凝在唇角。
    她慢慢鬆开林婉儿的手,缓缓直起身。
    “之前你不是一直想退婚吗?”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像没了温度,“这是……改主意了?”
    林婉儿低下头,
    “……之前有一点误会。”
    “误会?和范閒?”
    林婉儿的头埋得更低。
    “......是”
    殿內静了一瞬。
    “能解开误会,看来你是见过范閒了。你怎么见他的?”
    林婉儿迟疑了一下,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李云睿一眼,又垂下,如实道:“三哥帮我约的范閒。”
    “李承诚?”李云睿语调几乎是瞬间变了。
    “是。怎么了,娘亲?”
    李云睿將那抹失態迅速收拢。
    “没,没什么,就是有些奇怪而已,毕竟过去你们交流好像不多。”
    “確实不多。”林婉儿轻声说,“上次见面,还是在靖王世子的诗会上,偶然遇见的。”
    李云睿沉默片刻,唇角噙上淡淡的笑意:
    “你跟我说说,承诚是怎么安排你跟范閒见面的吧。”
    林婉儿点点头,將昨日经过儘量简要地讲了出来。
    李云睿一脸无语:“你说他让范閒写了退婚书,然后就安排了你跟范閒见面了?”
    林婉儿点点头。
    李云睿不说话,只是心中暗恨:
    “他有毛病吧!”
    虽说林婉儿说的委婉,可她何尝听不出她跟范閒两情相悦。
    看著女儿脸上那层淡淡的緋红,看著那双澄澈眼眸里藏不住的欢喜。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若林婉儿没见过范閒,她直接除掉那小子就好了。乾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现在——
    现在若除掉范閒,难免会让林婉儿伤心。
    李云睿闭了闭眼,又睁开,
    “婉儿的意思,这婚不退了?”
    林婉儿红著脸。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拉住林婉儿的手,脸上扯出一个疲惫而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也好。”她的声音轻柔释然,“正省得娘亲继续操心了。”
    林婉儿抬起眼,眸中带著小心翼翼的愧疚。
    “让母亲大人为难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刚刚母亲大人……可是去了宫里?”
    李云睿的笑容微微一顿。
    隨即,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了恰到好处的懊恼。
    “是。本想去帮你退婚的。”
    她摇了摇头,像在自嘲。
    “结果到了御书房那边,才发现走得急了,忘了带那退婚书。没有办法,这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伸手替林婉儿理了理鬢边的碎发。
    “还好这次疏忽了。否则真把婚退了,你岂不是要怨娘亲一辈子?”
    林婉儿怔了怔。
    然后,那双澄澈的眸子里,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神色。
    她轻轻握住李云睿的手,声音软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
    “母亲大人……那退婚书?”
    李云睿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她温声道,“一会儿我就让人拿去烧掉。”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母亲特有的挑剔。
    “说起来,那范閒诗是作得不错,可那个字吧……”她摇了摇头,一脸“没眼看”的嫌弃,“真是有碍观瞻。有时间,你可得好好督促他练字。堂堂郡主夫婿,字写成那样,说出去丟的是我们皇家的脸。”
    林婉儿耳根红透,咬著唇,使劲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多是李云睿细细叮嘱她“身子要紧”“莫要总是往外跑”“天凉了记得添衣”之类,林婉儿一一应下,乖顺得像只小鹿。
    待她起身告辞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李云睿站在殿门口,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婉儿一走,她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好个李承诚,左右横跳,两面下注,当本宫傻子是吧!真是该死!”
    另一边,用过餐后,周诚换好衣物,带著桑文开始熟悉府內的事务,准备將其向著內院大管家培养。
    然后就突然听到——【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233!】
    听著提示,周诚愣了一下,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从这女人身上收到这么高的负面情绪了。一般都是……
    “莫名其妙。”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昨天才餵饱,今天就这么大怨念,这女人有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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