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胖婶又喊了一声。
    “秀儿?秀儿人呢?”
    “赶紧出来,来客了,有人要租房子!”
    胖婶这一嗓子,震得树上仅剩的几片枯树叶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没过几秒钟,温浅便听到那扇油漆斑驳、连门槛都被踩得凹陷下去的破木门里,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面黄肌瘦的年轻女人,从门槛里跨了出来。
    这个被叫做“秀儿”的女人,头髮枯黄得像是一把稻草,乱糟糟地挽在脑后。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还沾著几块显眼油渍的旧罩衣。
    她那瘦弱的怀里,还紧紧地抱著一个正在哇哇大哭、连尿布都散发著一股刺鼻腥臊味的婴儿。
    秀儿一出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阳光下、白得发光、气质出眾的温浅。
    她先是猛地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自卑。
    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可是眼前的女人就能活得像是个金贵的大小姐,而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当个老妈子。
    她一边费力地顛著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儿,一边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是这位漂亮的大妹子要租房子吧?”
    “胖婶刚才这一嗓子喊的,我连锅里的糊糊都顾不上搅就跑出来了。”
    秀儿努力地睁大那双有些凹陷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温浅,心里盘算著这次的房子可以租出去可以租多少钱。
    温浅点了点头。
    “带路,看看房子。”
    “哎,哎!好嘞,大妹子您跟我来,小心脚下的门槛啊!”
    秀儿赶紧转过身,半侧著身子,领著温浅往那扇破旧的木门里走去。
    温浅跟在秀儿的身后,抬起脚,跨过门槛。
    可是,当温浅的双脚真正踏入这院子的那一刻,她的眉头瞬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即便她心里早就有了这房子可能被人糟蹋的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底线。
    这哪里还是当初她买下时那个虽然偏僻但至少宽敞的整洁的院子?
    这简直就是一个散发著恶臭与绝望的难民营!
    一进门,原本宽敞平整的青砖过道,硬生生地被堆积如山的杂物给堵死了一半。
    破旧的蜂窝煤炉子、熏得乌黑的锅碗瓢盆、缺了腿的烂板凳,还有一堆散发著怪味的破麻袋,胡乱地堆砌在道路两边。
    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著几根油腻腻的铁丝。
    铁丝上掛满了洗得发黄的男式大裤衩子、破了洞的袜子,还有几块滴著浑浊水滴的脏尿布。
    温浅不得不微微低著头,小心翼翼地侧著身子,才能避免那些散发著怪味的水滴落在自己乾净的风衣上。
    再往里走两步,温浅彻底看清了整个院子的全貌。
    原本正方规矩的东、西、北三个厢房,那雕花的木门早已经被拆得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用一些廉价的三合板、破旧的石棉瓦,甚至是用几块烂油毡纸,强行將每一间大屋子生生分割成了好几个狭小的隔断间!
    这本来只够住一户人家宽敞度日的正规四合院,此时此刻,几乎每一间被强行分割出来的小窝里,都挤著一户拖家带口的人家!
    更让温浅觉得触目惊心的是这院子的后半部分。
    原本那是个可以种点花草、晾晒衣物的宽敞后院。
    现在,那里竟然被人用烂砖头、旧油布和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棍,私自搭起了一个极其丑陋且危险的大窝棚!
    透过窝棚那没有遮拦的入口,温浅甚至能看到里面还有两个用木板隨便拼凑的床铺,显然这违章建筑的窝棚里,竟然也租给了两户人家!
    院子正中间原本用来排水的天井,现在已经被各种生活垃圾、煤渣和发餿的泔水给填满了。
    几只绿头大苍蝇在那堆恶臭的垃圾上兴奋地嗡嗡乱飞。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尿骚味、廉价旱菸味、发霉的烂菜叶味以及劣质雪花膏的刺鼻味道。
    整个院子脏、乱、差到了极点,卫生问题堪忧得让人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温浅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好啊。
    真是好得很。
    这些不要脸的东西,不仅强占了她的私產,竟然还把她的房子砸了改建,当起了二房东,更是把屋子给弄成了这副样子。
    秀儿走在前面,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温浅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
    她还在那里介绍著。。
    “大妹子,你別看咱们这院子住的人多,显得有点挤。”
    “我跟你说,这年头,人气旺的地方它才安全啊!”
    “你一个单身大姑娘住在这儿,左邻右舍都能照应著,连个贼都不敢往咱们这院子里钻!”
    秀儿一边说著,一边走到东厢房最角落的一个小隔断前。
    她伸出那只粗糙的手,用力一推那扇用几块破木板钉起来的、连合页都生了锈的“房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怪响,门被推开了,一股浓烈的霉味夹杂著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妹子,你算是运气好,今天赶巧了!”
    秀儿指著里面那黑咕隆咚的空间。
    “这可是咱们院子里最后剩下来的一间上好厢房了,要不是上一家那个租客给不起房租被我们赶走了,你今天揣著钱都租不到!”
    温浅冷眼顺著秀儿指的方向往里看去。
    这哪里是什么厢房?
    这分明就是原来东厢房的堂屋,被他们极其粗暴地从中间用一块薄薄的三合板给一分为二了。
    房间里狭窄得可怜,除了一张用砖头垫著腿的破木板床,就只剩下一条连转身都困难的狭长过道。
    这隔断房甚至连个窗户都没有,大白天的里面都黑得像是棺材瓤子,阴冷潮湿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温浅冷笑了一声。
    “就这种地方,你也能说是好房子?”
    秀儿一听这话,原本笑著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不悦的看向温浅。
    “哎,我说大妹子,你这话说的可就难听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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