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押苏青崖的审讯室里,忽然发出“咯吱”一声,苏青崖原是静坐在角落,可座椅一脚突然塌陷,竟是柚木地板上裂开了一个小缝,如今被一只椅脚扎了进去。
    苏青崖歪了歪身子,本能地扶住椅子,铁链在手腕上留下深红的勒痕。
    守卫发现缺口后,立即向上稟报。
    不多时,一个扎著头巾、背著木箱的工匠被带了进来。
    那人低著头,粗布麻衣,手指粗糙,是船上的一名船工。
    苏青崖自那人进门后,便提了提神经——是秦百川。
    因为沧溟號是榫卯结构,修补起来並不容易。
    木锯的尖啸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秦百川佝僂著背,粗糲的手指紧握锯柄,每一次推拉都在木板上刻下深深的沟壑,木屑如雪花般簌簌飘落,在他沾满海盐的草鞋边堆成小小的山丘。
    “我可以帮你突围。”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手上的锯子却发出更刺耳的“吱——嘎——”声。
    门外守卫忍不住捂住耳朵,又往门边退了几步,却也不敢完全退出去。
    借著这个间隙,秦百川终於转过头,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带著视死如归的坚毅,“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属下拼死也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
    苏青崖倚在斑驳的椅背上,目光掠过门边晃动的影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必。”
    锯声突然一滯。
    秦百川的喉结剧烈滚动,手上的青筋暴起,加大了力度,“沧溟號是座移动的牢笼。”他故意將锯子歪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再坚固的牢笼,也有老鼠打洞的地方,我能给姑娘指几个藏身的地方。”
    “我说,不必。”苏青崖看著木屑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沉降。
    秦百川沉默一瞬,突然压低身子,他佯装检查木板接缝,低低嘆了口气,“倘若『麟隱』在这里,”他的指甲在木缝间刮擦,发出窸窣轻响,“一定能破了这僵局。”
    苏青崖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唯有被缚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失落和自责,这些年,多少隱麟司死士都用这样的声音同她说过话——带著满腔孤勇,又藏著几分不甘。
    仿佛只要她一个点头,他们就真能劈开这沧溟怒涛,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其实这並不是扶瀛人第一次尝试从大宥开出商船,运送这些奇珍异宝。
    一年前,扶瀛人所造的“赤蛟號”在启航前夜,於钱塘江口离奇沉没,事后潮水衝上岸的船舵上,刻著隱麟司“麟隱”独有的玄鸟衔鳞標记。
    再说三年前,扶瀛仅以五千兵马围困北方朔方城。
    沈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朔方城守城方志贤窝囊,面对敌方五千兵马,竟想不战而降,却是城中百姓志气比那守城还高,各自拿著家中农具围堵在城门口。
    到了围城第十日,守城方志贤试图以火烧村民居所引起骚乱,从而给扶瀛人开城门,不料,火还没点著,城门外头就先冒出了浓烟。
    敌军粮仓突发地火,八千石军粮焚毁时竟呈玄鸟展翼状冲天而起。
    事后倖存的扶瀛輜重官疯癲重复著,“鸟、是一只鸟,还有鳞片……全是鳞片”,而焦土中残存的桐油罐底,皆烙著玄鸟衔鳞纹。
    隱麟司“麟隱”便以这两次神不知鬼不觉的暗战成名,后又多次布局刺杀扶瀛高级將领,成了令扶瀛人闻风丧胆的暗谍。
    苏青崖眸光微动,隱麟司中,无人不敬“麟隱”,只不过除了苏夙,无人知晓麟隱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苏青崖暗暗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海雾,唇形几乎未动,“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秦百川低头应下,剧好的木板在他手里一锤重重敲下,地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破损。
    他收拾了工具和木屑起身,临走前深深看了苏青崖一眼,而苏青崖已闔上双目,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门外,守卫催促著工匠快些离开,秦百川弯腰退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隨后,苏青崖这一日的餐食来了。
    今日来送饭的並非吴顺,而是他的孙子潮生。
    少年提著食盒的手指骨节分明,泛著病態的青白,连指甲都透著股子灰败之色——竟比连日在狱中受审的苏青崖脸色还要难看几分。
    潮生將粗瓷碗重重搁在案几上,清粥溅出几滴在桌面。
    他抬眼时,丝毫不避苏青崖探究的视线,眸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他嘴角绷得紧紧的,
    “吃吧,別饿死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青崖在船上见过他几次,苏青崖初时只觉得这少年行事恣意。
    甲板上横衝直撞,舵室里隨意翻动海图,就连用膳时也敢从代严昌海的碗里抢肉吃。
    偏生这沧溟號上下,从总管到水手,竟无一人出声呵斥,反倒个个眉眼含笑,由著他胡闹。
    直到某个浪涌如山的深夜,她亲眼看见少年赤足立在桅杆横木上,狂风似乎要將他身上的衣衫撕碎,而他仿若无知,手中罗盘铜针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巽位偏三度!”少年的声音刺破风暴,“该收帆了!”
    那一刻苏青崖才明白,这看似顽劣的少年,竟是沧溟號上掌罗盘,观星斗,定针路的观星者。
    他指尖丈量过无数星辰,是宋时声东渡的底气。
    今日让他送饭,倒是她苏青崖的福气。
    沧溟號外依旧风平浪静,而另一边的审讯室里,空气却凝固如铁,唯有烛火在平一真眼中跳动,映出猎物终於落网的快意。
    他缓缓起身,將月影寮指认陆岫与净禪寺之间的瓜葛的密函甩在桌案上。
    他指腹摩挲著舍利子光滑的表面,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种种疑点——
    陆岫出现在红綃房中的时机太过蹊蹺,更可疑的是,当士兵撞破时,他竟能面不改色地演足全套风流戏码。
    还有,第二次紧急集合时苏青崖消失的那半个时辰,在那之后龙骨暗闸处又出现了新鲜的痕跡。
    平一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净禪寺的和尚,隱麟司的细作,这场猫鼠游戏总算有了眉目。
    他指节在密函上轻叩两下,似是在欣赏这场猎杀的余韵。
    对面,陆岫瘫软在椅子上,只因身前有桌案严丝合缝地卡住才没有往下溜。
    他额角的血痕未乾,可那双眼里却仍藏著未熄的火。
    平一真嗤笑一声,转身推门而出,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沧溟號靠岸时平氏一族的荣耀。
    可这份胜利的愉悦还未持续片刻,就被眼前的景象击碎——大门洞开,袁野信和另一名扶瀛士兵正守在苏青崖的审讯室门外,神色焦灼,而门內传来低哑的痛吟,像是被折断翅膀的夜鶯,在笼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怎么回事?”平一真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袁野信立刻回身,咬牙道,“那医女疯了!她说非要见將军才肯开口!属下用了刑正要撬开她的口,宋船主却闯了进来……”
    “废物!”平一真推开袁野信,猛地踹开舱门,只见宋时声正用一柄匕首挑著苏青崖的下巴。
    “苏姑娘何必硬撑?”宋时声的嗓音如清泉击玉,在这血腥瀰漫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青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血从她咬破的唇瓣不断渗出,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雪夜的寒星。
    和陆岫的麻绳不同,苏青崖是被铁链锁在审讯椅上。
    “宋!”平一真按住刀柄,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出手,打掉了宋时声手里的匕首,可锐利的刀锋已在苏青崖下頜处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平將军,我本不愿插手,但得知这对夫妇是为沈大人献给扶瀛皇的舍利子而来,宋某自然不得掉以轻心。”
    不管沧溟號上隱麟司和月影寮如何斗法,明悟的舍利子是沈脂的献礼,属他的职责,他必然要追究。
    再者,身为沧溟號船主,他在乎的是货主和船客,苏青崖虽然持有海天符令,可在他眼里,不过是陆岫这位茶商的附属。
    宋时声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两眼不经意间扫了袁野信一眼,“在下是见袁校尉进展迟缓,出门透气,这才进来相助一臂之力。”
    平一真闻言,狠狠瞪向袁野信,袁野信心虚,头颅更低了三分。
    苏青崖疼得冷汗涔涔,却在平一真进门后死死盯著他,“平將军,我有一句话,只会对你一人开口。”
    平一真没能料到自己的审讯节奏会被袁野信和宋时声打乱,此刻的他尤为愤怒。
    “出去!”將军的威严不容置疑。
    宋时声不甘心,却架不住沧溟號上的扶瀛士兵,再者,如今行船五日,已经临近扶瀛人的海域,他再囂张,也要懂得適时收敛。
    很快,审讯室內,只剩下苏青崖和平一真。
    “我的耐心有限,你的丈夫,假的那个,已经招了,他是净禪寺和尚,而你们也是假夫妻的关係。”
    平一真之所以没让苏青崖知道月影寮的密函一事,便是为了在这里做文章——陆岫招了,她也不必再隱瞒。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孱弱的苏青崖一声冷笑,“我就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
    胜利在望,平一真忽然心生了几分仁慈,他拾起宋时声落下的白帕,帮苏青崖缓缓擦拭著嘴角的血渍,“我很欣赏你,你的医术,还有你的骨气,但是你也该看到,大宥式微,日薄西山,你若能忠心为扶瀛效力,我平氏可保你一生无忧,荣华富贵。”
    苏青崖不顾嘴角破裂的疼痛,忽然发笑,“你的提议不错,我和陆岫的確是半路上临时结成的夫妻,他和净禪寺有没有关係我不清楚,但若他承认,那便是。”
    她缓缓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诡譎的光,“月影西沉时,玉扇山巔的雪莲该开了。”
    “千重雪花落时,归巢的乌鸦该醒了。”平一真瞳孔骤缩,待反应过来时,才赫然他们说的都是扶瀛语,而苏青崖的扶瀛语竟十分流利,近乎完美的口音令平一真汗毛倒竖。
    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只有月影寮高层才懂的接头暗语。
    “你是谁?”平一真不可置信地盯著苏青崖。
    “平將军,你的直觉很准,我身上的確带著特殊的使命,”苏青崖喘息著,每个字都带著血腥气,“但同时你也十分愚蠢!”
    她眼神突然变得怨毒,“你的方向错了!你浪费了大量宝贵的时间,给扶瀛皇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平一真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方才的志得意满瞬间化为乌有。
    震惊最先袭来,羞愧隨即翻涌而上,疑惑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最后的理智,最后席捲而来的是不安,这种感受最为致命,像毒蛇般缠绕住脖颈。
    “你到底是谁?”
    “我是,华佗。”她的声音极轻,愤怒在她眼底燃烧,却又被极致的冷意压下,化作轻蔑的一丝冷笑。
    “不可能……”平一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当然知道“华佗”——月影寮最神秘的死间,和隱麟司的“麟隱”齐名。
    “华佗”和“麟隱”,这两个令敌国闻风丧胆的代號,犹如深潭下的两道暗流,各自盘踞在两大情报组织的至暗处。
    他们比晨雾更縹緲,比剧毒更致命。
    纵使在各自內部最精密的档案也仅记载著语焉不详的传说,除了两个机构最高层的决策者,从未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的真正面目。
    震惊、难以接受之后,隨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质疑。
    “月影寮的密报称,华佗正潜伏在长安执行任务。”平一真突然掐住苏青崖咽喉,可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鬆开手,气急败坏地握成拳头猛捶桌案,所有的不甘都化作狂暴的怒吼:“你必须证明给我看!”
    “月影寮的情报,总是迟滯,不是么?”苏青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刺进听者的骨髓,“我相信,即使身在沧溟號,平將军也有本事能联繫上月影寮,不若再向他们问一遍,『华佗』究竟在不在沧溟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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