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把最后一只完整的茶杯砸在榻榻米上,青瓷碎片弹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他皮鞋旁边。
    他站在满地狼藉的包间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秒钟,然后用力扯鬆了脖子上的领带。
    他的私人助理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顾南身上大片深色的茶渍。
    “顾少,谁干的?”
    赵远走进来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碎瓷片,发出咯吱一声响。
    “那个姓谢的?”
    赵远的声调拔高了,他朝门口的两个保鏢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让一个高中生在顾少面前撒野?”
    两个保鏢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其中一个低下头避开了赵远的目光。
    赵远转身看向顾南。
    “顾少,我现在叫人把那个小子拦在停车场,哪有让他囂张完了还全须全尾走掉的道理?”
    “闭嘴。”
    顾南的声音不大,但赵远的嘴立刻合上了。
    他认识这位大少爷八年了,从来没有听到过顾南用这种音调说话。
    顾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头到脚被泼了一桶冰水。
    “赵远,帮我订一张今晚飞温哥华的头等舱。”
    赵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少?”
    “今晚的航班,直飞温哥华,不要转机。”
    恐惧。
    赵远张了张嘴。
    他跟在顾南身边这八年,见过对方在纽约华尔街跟对冲基金经理谈崩了之后依然笑著握手告別,见过对方在伦敦被合作伙伴放了鸽子之后,冷静地用四十八小时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收购。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南害怕。
    “顾少,那个姓谢的不过是个高中生,就算他背后站著省厅的人,咱们天龙集团在京城也有自己的关係网,完全可以……”
    “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人背后站著的是谁。”
    顾南打断了赵远的话。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你还记得上个月张建国的事吗?”
    “记得,那个分局局长被省厅的高厅长撤职带走了。”
    “那不是省厅自己的意思。”
    顾南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包间的隔音非常好,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压低了音量。
    “我昨天通过京城那边的老关係查了一下,省厅高厅长上午九点签的人事调令,但他本人是九点十五分才接到的上面的电话。”
    赵远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这说明高厅长在签调令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来自比省厅更高级別的指令。”
    顾南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张建国被撤不是因为省厅要整顿纪律,是因为有人从上面直接施压,让整条指挥链在十五分钟之內完成了从指令下达到执行落地的全过程。”
    “这种响应速度和这种跨层级的调动权限,在国內的体制框架里只有一种机构能做到。”
    顾南看著赵远。
    “国家安全序列。”
    赵远的后背开始冒汗了。
    “我用了三天时间,从京城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嘴里套出来四个字。”
    顾南停顿了两秒。
    “天启组织。”
    赵远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他虽然不清楚天启的具体架构和编制,但在商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听过一些传闻。
    那是一个不存在於任何公开编制名单上的机构,成员散布在各个系统里,专门处理那些涉及国家核心利益的灰色事务。
    “那个高中生,是天启的人?”
    赵远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
    “他是天启在江城布局的一个技术节点,具体职级不清楚,但至少能调动省级以上的行政资源为他保驾护航。”
    顾南把领带从脖子上彻底扯下来扔在茶台上。
    “我们之前对陆氏的做空操作,对星火网络的流量攻击,包括买通张建国违规抓人,在我们看来这些只是商业竞爭的手段。”
    “但如果天启介入了,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就不是商业竞爭了。”
    “这叫危害国家安全。”
    赵远咽了一口口水。
    “我刚才在那个包间里撑了一个多小时,跟他谈了条件谈了感情谈了利益,不是因为我觉得我能说服他。”
    顾南的语速变快了。
    “我是想试一下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现在我知道了。”
    “他没有底线。”
    “一个七岁就开始在城中村里独自存活,十五岁能在暗网里干翻国际黑客,十八岁背靠国家安全体系的人,你告诉我他的底线在哪里?”
    赵远的手已经开始摸口袋里的手机了。
    “顾少,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走。”
    顾南站起身,拍了拍西裤上的茶渍,但那些痕跡已经渗进了面料的纤维里,根本拍不掉。
    “天龙集团的事情让我爹自己去扛,他当年杀的人,他自己去偿。”
    “我带走集团在北美和欧洲的三支离岸基金,那些资產跟国內的烂帐没有法律上的牵连关係,足够我在海外重新开始。”
    赵远盯著顾南看了几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顾少,您就这样把老爷子丟在江城?”
    “赵远。”
    顾南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我十四岁那年被送上飞往苏黎世的飞机,我妈站在首都机场的安检口哭得眼睛都肿了,我爸呢?”
    “他在高尔夫球场上打第九洞。”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在顾家,血缘关係只是一种用来分配资產的法律工具。”
    顾南把门拉开。
    “一个小时內把机票发到我手机上。”
    赵远站在满地碎瓷和茶渍里,看著顾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掏出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三次才解开锁。
    航空公司的app加载页面转了好几圈才跳出来,赵远用最快的速度搜索当晚飞温哥华的头等舱余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成功下单。
    他看著支付成功的页面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走廊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是顾南的座驾已经开始预热了。
    赵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包间。
    整木茶台上到处是茶水的痕跡,地上的碎瓷片在灯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空气里残留的肉桂茶香已经被更浓烈的檀香盖住了。
    天龙集团花了二十年在这座城市里搭建起来的商业帝国,它崩塌的起点,说到底是从一壶被泼掉的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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