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
    那道自长安横跨亿万里疆土而来的神圣光辉,无声扫过全场,掠过李光渚、皇甫信,掠过姜玄月,最后落在殿內早已昏迷的杨安与秦裹儿身上。
    在场每一个人,无一遗漏。
    尽数被金光覆过。
    片刻之后,那如玉似金的浩瀚光华收敛,在半空凝聚、翻腾,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圣諭,於云层正中徐徐铺开。
    威压骤然暴涨!
    不止剑气铁山,不止羽化天宫!
    就连整座云州城的百姓与武者,都在这不容侵犯的皇威之下,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高冷、威严、睥睨亿万生灵的声音。
    自九天之巔落下。
    响彻每一人的头顶。
    “安乐公主姿容端丽,光耀天下,承天道眷顾得天道之气,羽化仙宫夺魁,重振宗室光辉,加封超品镇国安乐公主。 ”
    “其父景王迎还长安,择吉日入主东宫。”
    “神威將军皇甫渊,忠君爱国,义勇无双,保云州百姓,血战天山余孽,功在社稷,封燕王赐九锡。”
    说到这里。
    皇甫龙晴气息陡然一寒,那原本光如月、华如阳的帝威自九天轰然砸落!
    震响彻空。
    压的李光渚闷哼一声,鲜血自嘴角滑落。“皇甫龙晴!妖后!!”他极怒欲狂,双眼尽数被血丝占据,几欲崩裂。
    额头青筋暴起。
    攥握著麒麟长枪的虎口都裂开了!
    他想反抗,想要大战一场。
    可在皇甫龙晴的帝威镇压下,身躯如被万岳压顶,一方世界禁錮,拼尽浑身气力,也仅能勉强站直身体。
    皇甫龙晴的宣判冰凉落下。
    “天山李氏,十二年前祸乱天下,妄图顛覆朝纲,可恨当年未能除尽孽根,以致引来今日之祸。”
    “李云深,祸乱云州残害百姓数万!更有晋、齐、崑崙、蓬莱等诸多世家忠良,尽丧其屠刀之下!”
    “其罪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其父李光渚,丧尽天良!摄政王秦政,忠厚仁德,心繫大夏,鞠躬尽瘁,惨死於此贼之手!”
    “凡我大夏天下之人。”
    “但取其父子首级者,裂土封王!”
    污衊!
    这是赤裸裸的污衊!
    指鹿为马,一点掩饰都没有的污衊!
    姜玄月、姜纯熙,乃至在场所有人,所有人都清楚。
    可那又怎么样?
    在那至高无上的帝威之下。
    他们连动弹、连反驳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这李家父子的污名传遍云州,用不了多久,便会流散四海。
    皇甫龙晴一声刺骨的讥笑后。
    道横贯天地的光辉缓缓收回,升空散去,所有人终於从那窒息的重压中挣脱出来。
    旧恨未雪,新仇未报。
    如今又被泼上一身脏水!
    李光渚神魂都要燃烧,“妖后!!!”他冲天而起,麒麟长枪轰然挥出,千丈斩光撕裂苍穹,崩碎了万丈厚重云层!
    可天空之中。
    早已没有皇甫龙晴半分气息。
    李家世代刚烈,寧死不受辱,当年李天横便是不受百官诬陷,封金掛印。
    李光渚同样如此,怒极攻心。
    口吐鲜血。
    无尽的煞气从他身体中爆发,吹得云层滚滚。
    “李光渚!你冷静!”
    姜玄月看到李光渚情况不对劲,驾驭九色神鹿狂追而上,按住他的肩膀,倾尽全身法力压制即將暴走的他。
    “別拉著我!”
    无尽黑白色法力如狂涛般从李光渚体內奔涌而出,直接將姜玄月震退数丈!
    满身煞气缠身。
    他疯魔般向著长安方向嘶吼,“皇甫龙晴!你不是说我李家罪恶滔天吗?好!那我就真恶给你看!”
    姜玄月无法靠近。
    只能以月华银丝压制李光渚的法力,姜玄月拼尽全力的稳住他,“你不是皇甫龙晴的对手!去长安只是送死啊!”
    此刻的李光渚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那我就血洗长安!能杀多少杀多少!谁拦我,我杀谁!”仇恨折磨的他生不如死,英武的面容都要崩溃,向著四周胡乱的挥舞长枪。
    月华银丝寸寸断裂。
    姜纯熙这时候跟了上来。
    准备上去劝说。
    此时李光渚已经六亲不认,姜玄月怕姜纯熙出事,拉著她的胳膊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靠近。
    “没事的奶奶。”
    姜纯熙从她身边走了出来,冰雪聪明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著清醒,姜纯熙没有跟姜玄月一样劝说李光渚。
    只是跟他讲明厉害。
    “李前辈,您没有想过,神圣皇帝如此实力,一人就压的所有高手动弹不得,她明明只手就能將你们父子灭杀,为什么要画蛇添足,降下圣旨引天下人杀你们父子?”
    李光渚没有理她。
    姜纯熙也不生气,继续道:“因为羽化仙宫死了太多人。秦政、皇甫信两位世间能排进前几的高手身死,还有齐、晋等诸多世家豪族的嫡子横死。”
    “这些势力几乎涵盖了大半个天下。”
    “要知道这些人尤其是世家嫡子,可是受神圣皇帝圣旨相邀来到羽化仙宫,如今横死,如果这些世家宗门把怨念放在神圣皇帝身上,会天下大乱,神圣皇帝接受不了。”
    看穿了皇甫龙晴圣旨后的算计。
    姜纯熙直至李光渚的要害道:“皇甫龙晴没杀你们,目的就是把你们父子当成这些势力发泄怨念的活把子。再许诺封王重赏,等圣旨传遍四海,崑崙、蓬莱等各大世家,那时都会盯著杨安,你若现在死了谁来护著他?”
    听著姜纯熙有理有据的话。
    陷入疯狂中的李光渚渐渐找回一丝理智。
    是啊……
    我若死了,云深怎么办?
    十二年前,他没能护住妻子宋元卿。
    十二年后,他若再倒下,他们的孩子也將无依无靠。
    妻子临死前的嘱託在耳边响起。
    “找到我们的孩子……一定要找到他们……照顾好他们……”
    煞气渐渐收敛,李光渚清醒了过来。
    可清醒后更加的痛苦了。
    仇不能报,恨无处泄,一身力气无处用,一身冤屈无处申,无力与痛苦几乎要將他的灵魂绞碎。
    “啊!!!”
    李光渚仰天怒吼,震得天穹颤慄,云层大片大片崩裂、坠落。
    缓了一会后,才收起两尊法相。
    李光渚疲惫的向姜玄月抱拳认错,“在下多有冒犯,玄月前辈恕罪。”
    这样的痛苦谁都无法承受。
    姜玄月又怎么忍心责怪李光渚。
    姜纯熙暗中鬆了口气,惦记著杨安此时情况,她与李光渚道:“李前辈咱们快去看看杨安吧。”
    三人朝著青铜神殿飞去。
    秦政髮妻是姜家女,是姜玄月的奶奶辈。路上时她为秦政收了尸,散落在旁边的拐杖也都小心的收了起来。
    行至半途。
    剑气铁山脚下。
    看到皇甫信乾枯的尸体横躺在那,皇甫渊早已被妙玉菩萨与段神官强行带离,一代梟雄如今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姜玄月幽幽一嘆。
    他们虽是不对付,却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物,不忍见其暴尸荒野,当下將皇甫信的尸身妥善收起,打算日后寻机归还皇甫家。
    三人一路而上登顶剑气铁山。
    匆匆踏入青铜神殿。
    这会躺在眾人之间的杨安浑身经脉寸断,肌体寸寸开裂,手脚与口鼻连黑色的血水都要流干了,不见半点生机。
    来羽化天宫之前。
    姜纯熙便已猜到,杨安为了对付这些世家天才必定会乱来,可亲眼见他把自己弄的形如枯槁、生机近乎枯竭的模样。
    犹是也蛾眉紧蹙,抿起红唇来。
    姜家药道冠绝天下。
    杨安的叔伯们连忙给姜玄月让开位置,姜玄月本想上前为杨安施药救治,姜纯熙抢先一步道:“奶奶您去秦裹儿那里,杨安这边我来。”
    身著月白素裙。
    姜纯熙也不多说什么,跪坐於杨安身侧,轻轻拨开他凌乱的衣衫,仔细诊查伤势,探脉施针。
    旁边的李光斗看著这一幕。
    心中难免忐忑。
    悄悄凑到李光渚身边,压低声音道:“老二,这小姑娘……真的能行吗?”
    李光渚心中同样没底。
    虽听过姜纯熙的才名,知晓她年纪轻轻便已是国子监首座,更有“女君子”的美誉,可终究还是觉得太过年轻,心中不安。
    秦裹儿那边没有什么情况。
    天道之气融入的十分顺利。
    姜玄月给她餵了一粒安神的丹药后,很快就回来了,將李家眾人的顾虑看在眼里,她温和一笑,轻声安抚。
    “李將军不必担忧,纯熙这孩子虽然年龄不大,才华却远胜於贫道。说来也不怕丟人,早在两年前,贫道就只能在修为上胜过她了。”
    此言一出。
    李光渚、李光斗兄弟几人皆是大惊失色。
    姜玄月的药道造诣举世闻名。
    传言只有龙虎山上,得道的老道士能够与之媲美,姜纯熙这般年纪竟比她还要强,那得天姿高到何种地步!
    就连向来对女子没什么感觉的拓跋狩。
    听闻此言后。
    都不由多看了姜纯熙几眼。
    黑髮若云,伴著瓔珞清清,身著云纹白裙,疏离雅静。
    虽覆面纱难见真容。
    可那清冷出尘、又典雅端庄的仙逸气质,却让他从未有过波澜的心,出现了別样的感觉。
    难怪大夏人人传言,娶妻当得姜家女。
    拓跋狩摩挲著下巴心中感慨。
    一心扑在杨安身上,姜纯熙对身边的声音恍若未闻,取出隨身珍藏的玉盒,里面是她寻遍古籍,花了数年时间才炼製而成的稀世宝药。
    玉盒一开。
    满屋药香瞬间沁入开来。
    仅是嗅上一口。
    李光渚、李光斗等人身上的伤口与筋脉,便在药气滋养下发痒修復。
    姜纯熙小心翼翼扶杨安在怀中。
    將这枚弥足珍贵的丹药送入他口中,又辅以十多种珍贵大药,渡入精纯灵力炼製成液,助他炼化吸收。
    得到了如此药力滋养。
    片刻之后。
    杨安眼瞼微动,缓缓睁开了眸子。
    四目相对,看著姜纯熙那双清冷如月,胜过夜空繁星的眼眸,杨安虚弱地笑了笑:“二小姐……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听著二小姐三个字。
    姜纯熙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的攥著裙角。
    “云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光渚、李光斗、李光谦又惊又喜,看到杨安醒了急忙围上嘘寒问暖。
    李光斗对著姜纯熙郑重拱手致歉。
    “姜首座,先前是我有眼无珠等小瞧了你,我在此给你赔罪,万望勿怪!”
    姜纯熙轻轻摇了摇头,黯然道:“抱歉。”
    只两个字。
    却像是巨锤落下,瞬间將眾人的欣喜砸得烟消云散。李光渚嘴唇颤抖,“姜首座,抱歉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都看向姜纯熙。
    杨安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修罗神相本就是一尊完整的法相,还是世间最强的法相,岂是灵尊修为能够隨意动用?
    不仅如此。
    他还在其上叠加了【命犯太岁】
    代价何其沉重。
    將十八道灵纹开至第十二道时。
    杨安就已知道自己会迎来怎么样的结局。
    这一生他亏欠最多的就是姜纯熙。
    怕父亲他们再迁怒她。
    杨安拉住李光渚的手腕,安慰道:“爹,命乃在天,我命数至此无怨无悔,此生还能再见您一面,再见各位叔伯一面已心满意足。”
    “別说傻话!哪有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命数!”
    “爹会救你的!”
    李光渚想起宋元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枚湛蓝色的珠子,“这里面蕴含著一位法王的本源力量!你快炼化它!只要成就法王,肉身几乎不死不灭!你很快就没事了”
    將蓝色珠子按在杨安心口。
    纯净的法王能量融入他的身体中,顺著经脉游走、循环运转,可是他体內的死气半点都没有消散,一丝一毫都没有褪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姜纯熙强忍著悲伤道:“和秦政、皇甫信一样……杨安的灵魂已经燃尽了。”
    灵魂燃尽,便是寿元到头。
    李光渚泪水涌出,绝望地抱住头,蹲在在地上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为什么……我们李家到底是遭了什么天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李光斗、李光谦也是流出痛苦的泪水。
    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杨安道:“爹,孩儿不孝,不能再在您身边尽孝了。姐姐还活著有白莲教清派菩萨照顾,菩萨是好人给了孩儿很多恩惠,您不要难为她们。”
    “圣女花月怜,不諳世事,心地纯真,孩儿待之如妹。父亲可將其收为义女,如此也好让她替孩儿在父亲身下尽孝。”
    听出来杨安在交待后事。
    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自己算什么父亲!?元卿……我对不起你啊!李光渚给了自己一巴掌,痛苦的捂著脸面。
    说完姐姐以及小月怜的事。
    杨安道:“爹,各位叔伯,我有些私事,想单独和姜首座说。”
    任谁都能看出姜纯熙与杨安的关係非同一般。李光渚满心悲痛,与眾人默默退到远处。
    將最后的时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杨安勉强笑了笑,气息微弱,“首座,没想到临到最后,还要麻烦你……我有三件事求您答应。”
    跪坐在杨安身边。
    姜纯熙拿著锦帕,轻轻扶起杨安的后背,帮擦拭著脸上的血跡,“你说,我都听著。”
    “第一件事,皇甫龙晴想要长生一直覬覦裹儿肉身,裹儿如今虽成了法王暂时安全,可日后难保不会遭遇危难。”
    “还望你別计较她之前的无礼。”
    “若裹儿他日逢难,首座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她一把。”
    “好。”姜纯熙轻声应下。
    紧接著,杨安说起了第二件事。
    “待我死后,劳烦首座將关於我的所有记忆从秦裹儿脑海中抹去。她太重感情了,若是知道我死了撑不住的。”
    “那其他人就能撑住了?”
    姜纯熙看著他眼睛道:“而且这样做,不管是对你还是对秦裹儿,都太卑鄙了。”
    “我知道……可没有办法。”
    杨安悲伤道:“有的人能走出过去,有的人却会永远困在原地。裹儿已经被她母亲困住十八年了痛苦十八年了,我不能再困住她了。”
    “首座,你就答应我吧。”
    听著杨安的哀求。
    姜纯熙在是觉得这样不对也终是点了点头。
    杨安鬆了口气,露出最后一抹轻浅的笑,“还有最后一件事。”
    摘下自战斗结束便飞手腕的金刚琢。
    他递给姜纯熙。
    “不管是作为首座还是作为二小姐,一直以来实在麻烦你了,还请收下。”
    “我帮你,从来没有想著回报!”
    姜纯熙觉得自己被看轻了,生气的推开杨安的手。
    姜纯熙是什么样的人。
    杨安岂会不知道。
    然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老爷子说过,我们李家儿郎生来顶天立地,对得起良心,我杨安自认对得起所有人……除了你……”
    “我欠你太多要还不完了……”
    “所以呢?!”
    一直压抑著痛苦的姜纯熙眼眶发红,清冷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顺著脸颊滑落將面纱打湿,“我收下了,我们就能两清了吗?既然能两清你又何必將这些事都託付给我?!”
    面对她的眼泪与质问。
    杨安沉默了。
    片刻后,还是將金刚琢放在她掌心。
    “我不要!”姜纯熙就要再次推开他的手,然这次杨安没在拿著恩情当藉口,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你此次为了帮我,带著整个姜家入局,必定会被皇甫龙晴记恨。”
    “鐲子留在你身边,我……放心。”
    姜纯熙肩膀颤抖,泪水模糊了双眼。
    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以后照顾好自己。”握著姜纯熙冰凉的手,杨安將金刚琢放在了她的掌心。
    如此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杨安的气息如风中残烛,骤然跌入谷底,生命飞速流逝。
    “杨安!!!”
    姜纯熙失了所有的方寸,所有的清冷,嚎啕著將身上带著的丹药往他嘴里塞去。
    然杨安怎么也咽不下去。
    听到了姜纯熙的悲鸣。
    李光渚、李光斗等人冲了过来,哭喊声中他们往杨安身体中输送著力量,可阻止不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眾人的簇拥下。
    杨安迎来了生命的尽头,眼前温暖的白光亮起,他仿佛回到了孩童时。
    回到了天山。
    回到了爷爷、母亲、大哥,以及水寨里所有人的身边。
    这一路可真漫长啊。
    轻轻牵动嘴角,杨安露出幸福也释然的微笑。
    “爹……”
    “我想回家了……”
    ……
    ……
    ……
    全书完!
    那是不可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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