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的身形落在王处一与灵智上人之间,脚尖在青石板上轻点了一下,衣袍下摆向四面八方盪开,同时王处一身上那股古怪的吸扯力顷刻间消散。
    王处一脚下一沉,重新踩实了地面,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抬头看清来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灵智上见此,连忙收掌回来,退了半步,目光在陈砚舟身上扫了一遍。
    “又来一个。”灵智上人嗓音沙哑,嘴角掛著轻蔑的弧度,“小辈,挡人財路不怕折寿么?”
    陈砚舟没有答话。
    他偏过头,朝王处一看了一眼。
    王处一看清了陈砚舟的面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陈砚舟已经转回了头来,目光落在灵智上人身上,平静得不像一个才刚介入混战的人。
    “大和尚,”陈砚舟开口了,语调不疾不徐,“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出家人掺和什么?”
    灵智上人双眉一拧,粗豪的面孔上闪过一抹不快。
    “小子口气不小。”他哼了一声,双掌合十在胸前碰了碰,那动作看似礼佛,实则十指间已暗暗蓄上了一股浑厚的劲力,骨节微响。
    “贫僧受赵王府所託护卫小王爷,你若是不想惹祸上身,趁早滚到一旁去。”
    陈砚舟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连架势都没有拉开,看上去隨意至极。
    灵智上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只觉这小子就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水面纹丝不动。
    灵智上人的警觉只维持了一瞬。
    他在西域横行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区区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汉人小子,就算有两下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过是年少气盛罢了。
    灵智上人心中打定了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嘴里说著话,右掌已经从胸前探了出来。
    “既然小施主不肯让路,贫僧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掌出。
    灵智上人的掌法脱胎於密宗大手印,出手时掌根在前,五指微扣,掌心含著一股螺旋般的吸扯暗劲,一旦拍实对手胸口,內力便会透体而入,搅碎五臟六腑。
    这一掌来得极快。
    灵智上人的手臂粗如碗口,掌风尚在半途便已將陈砚舟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劲力之雄浑,在场的彭连虎、王处一等人看了都要暗暗心惊。
    陈砚舟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不紧不慢,手指松松张开,掌心向前,朝灵智上人那只裹著密宗真气的大掌迎了上去。
    两掌相接。
    没有花架子,没有虚招试探,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硬碰硬。
    砰。
    沉闷的响声在街面上炸开来。
    那声响不像两掌相击,倒像是一面巨鼓被人用铁锤狠狠擂了一记,嗡的一下,震得街道两侧的门板与窗欞咯咯作响。
    掌风向四面席捲。
    陈砚舟脚下的青石板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裂纹,从他的脚尖处向外扩散开去,延伸出四五尺远方才停住。
    灵智上人脚下的青石板却整块碎了。
    他的身子往后飞了出去。
    不是退,是飞。
    那双穿著僧鞋的大脚离地了,整个人腾空倒飞,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灵智上人的面色在一剎那间从轻蔑变成了骇然。
    他感受到了。
    在两掌相接的那一瞬间,从对面那只年轻人的掌心里涌出来的內力,不是什么阴柔诡譎的密劲暗劲,而是一股至刚至阳、浩浩荡荡的纯阳真气,铺天盖地而来,如同整座嵩山朝他当胸压了过来。
    他引以为傲的密宗大手印,在这股真气面前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掌心里蓄了三十年的螺旋暗劲被瞬间击溃,碾碎,摧毁,对方的內力沿著掌脉长驱直入,灌进他的经络之中。
    灵智上人的胸口炸开了一团血雾。
    他整个人砸在了十丈开外的一堵围墙上,墙体应声坍塌了半面,碎砖烂泥飞溅四射,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
    围观的百姓惊叫著往后退,有人跌倒在地,有人抱头蹲下,嘈杂声在街面上此起彼伏。
    尘土消散。
    灵智上人半截身子埋在碎砖之中,胸口的僧袍已经被內力震得炸开,露出底下一片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骨骼碎裂,一口浓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来,顺著下頜淌了满胸。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仁极度放大,死死地盯著十丈之外那个站在原地纹丝没动的年轻人,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头一歪,当场气绝。
    彭连虎见此一幕,愣在原地。
    他的嘴半张著,目光落在灵智上人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身体上,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息,脑子里嗡嗡作响。
    灵智上人死了,一掌,就一掌。
    灵智上人是谁?那是西域密宗的大高手,大手印的功力深不可测,连赵王府都要以上宾之礼相待的人物。
    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一掌打死了?
    彭连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视线从灵智上人的尸体上挪开,慢慢转到陈砚舟身上。
    陈砚舟站在原地,右手收回了身侧,好像方才那一掌击杀一个武林高手对他而言,不过是拍了一下桌上的灰尘。
    完顏康瞳孔收缩了一下,持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脚步往后退了小半步。
    方才后心那股死亡般的威压还残留在他的脊梁骨上,此刻看见灵智上人的下场,那股恐惧被放大了十倍。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陈砚舟抬起眼来,目光从彭连虎脸上扫过,又扫过那几个还举著刀剑的隨从,最后落在完顏康身上,停了一停。
    “这是人家的家事,我劝诸位,莫要插手。”
    话说到此处,他气沉丹田,一股磅礴的纯阳真气自他体內涌出,透体而发,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弥散开去。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首先是离他最近的王处一,他修为不浅,第一个察觉到了那股真气的质地,脸上掠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震动,这股內力的纯度与厚度,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而后是彭连虎。
    他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拍在自己的胸口上,呼吸一滯,那种感觉就像站在烧窑的炉口前,滚烫的热气直往皮肤里钻。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右手不由自主地往腰间的刀柄上摸了摸,却没有勇气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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