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走后,院中又恢復了死寂。
    纪乘云依旧坐在那方石凳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那个位置……”
    他眼中是化不开的迷茫与痛苦。
    一连数日,信王府的大门都未曾打开。
    而慈寧宫,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太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姜冰凝的婚事,仿佛那晚的雷霆震怒从未发生。
    只是,宫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后不快活。
    柳静宜来请安,都能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意。
    今日也是如此。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垂手立在一旁。
    太后正由著宫女伺候著品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哀家老了。”
    太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年轻人的事,也管不动了。”
    “隨他们去吧。”
    太后终於抬眼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
    “强扭的瓜,不甜。”
    柳静宜心头一凛。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也是说给纪乘云听的。
    更是说给……冰凝听的。
    她福了福身子,声音恭顺。
    “太后说的是。”
    太后再没看她一眼,只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
    柳静宜躬身退出殿外,直到那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敢直起身子。
    殿外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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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锦瑟院,柳静宜屏退了左右。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久久出神。
    “强扭的瓜不甜……”
    她喃喃自语。
    这话听著像是妥协,可柳静宜却听出了里面的威胁。
    太后是何等人物,年轻时便是北荻最顶尖的存在。
    她想要的东西,就从没有得不到的。
    这次是因为乘云那孩子硬抗,才暂时压了下去。
    可下一次呢?
    太后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绝不会。
    柳静宜不能把女儿的终身幸福,寄托在太后一时的退让上。
    她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能让太后,彻底死了这条心的办法。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宫闕,望向了那座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宫殿。
    普天之下,能压住太后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
    柳静宜知道,这是在行险。
    绕过太后,去向皇上求情,无异於將太后彻底得罪。
    可为了冰凝……
    她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备轿。”
    “去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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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
    御案之后,纪云瀚正低头批阅著奏摺。
    殿內熏著淡淡的龙涎香,安静的只听得见硃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內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
    纪云瀚手中的笔一顿。
    “静宜?”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让她进来。”
    “是。”
    很快,柳静宜一袭素色宫装,缓缓走了进来。
    她未施粉黛,面容略显憔悴,却不减半分清丽。
    “臣妾参见陛下。”
    她走到殿中,盈盈下拜。
    可下一瞬,她,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纪云瀚脸色一变。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绕过御案,快步走到她面前。
    “静宜,你这是做什么!”
    他伸手去扶,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解。
    “快起来!”
    柳静宜却没有起,反而伏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著,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
    “陛下……”
    她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臣妾有一事相求。”
    纪云瀚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
    他不再强求,只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你说。”
    他的声音带著安抚的意味。
    “无论何事,朕都听著。”
    柳静宜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她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看著他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將慈寧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陛下。”
    她泣不成声。
    “臣妾知道,太后也是为了乘云好。”
    “这桩婚事,对乘云,对冰凝,都是一场折磨。”
    “臣妾恳求陛下,护住冰凝。”
    “求您……”
    她的话,断断续续。
    说完,她又是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纪云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女人。
    他当然知道母后的心思。
    也知道姜冰凝那个丫头心里念著的是谁。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下错了。
    “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柳静宜没有动。
    纪云瀚嘆了口气,亲自將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看著她哭红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朕答应你。”
    柳静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纪云瀚的目光,坚定而温和。
    “冰凝的婚事,从今往后,由她自己做主。”
    “无论是谁,都不能再逼她。”
    “这是朕,给你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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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冰凝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窗下看书。
    是母亲身边的掌事宫女,亲自来听雪轩传的话。
    宫女將养心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庆幸。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
    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母亲……
    她知道,母亲为了她,必然是豁出了一切。
    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提著裙摆,一路跑向锦瑟院。
    当她推开门时,柳静宜正坐在镜前,由宫女替她拆著髮髻。
    镜中的妇人卸下了所有坚强的偽装,眼角眉梢都带著化不开的疲惫。
    听到动静,柳静宜回头。
    当看到气喘吁吁的女儿时,她愣了一下,隨即温婉地笑了。
    “怎么跑得这么急?”
    姜冰凝没有说话。
    她一步步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脸颊,贴在母亲略显单薄的背上。
    “谢谢您。”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母亲。”
    柳静宜的身子一僵。
    隨即,她抬起手,覆在女儿环著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她挥退了殿內的宫人。
    柳静宜转过身,捧起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著。
    “傻孩子。”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又那么的脆弱。
    “你是娘的女儿。”
    “娘不护著你,护著谁?”
    一句话,让姜冰凝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恐惧委屈和后怕,都在这一刻尽情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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