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至元十一年,腊月初一。
    这夜,御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刘绣坐在案后,遇到风寒便痛的腿上盖著厚厚的毛毯,烛火映照下的面色看起来黯淡无光。
    荀寧正来到御书房,將一本册子恭恭敬敬地呈到案上。
    “陛下,这是臣匯总的至元十一年正月到十一月的政务要略,用於正月初一的述职,陛下可以提前阅览,提前熟悉。腊月末的正式文书比这份多不了太多內容。”
    刘绣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
    “爱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朕有意让太子提前继位,你看如何?”
    荀寧正脸色大变。
    他顾不上平日无需跪拜的特许,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三思啊!”
    刘绣抬起头,面露绝望之色。
    “如今朕这条腿,走个百步便疼得紧,如何能爬上那嵩山之顶?若是耽搁上山,让真仙等朕,因此触怒真仙,朕岂不成了大元罪人?”
    荀寧正抬起头,目光坚定。
    “陛下,臣虽不敢自认为了解真仙,但真仙救世济人,慈悲为怀,绝对不会因此动怒!”
    “可是朕不敢赌。”刘绣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眼眶泛红,眼泪顺著面颊流了下来。
    “朕的身体朕清楚,宫里的太医医术不精,那日的毒素绝对没有排乾净!它还在朕的骨头里,腐蚀朕的骨肉,朕每次走路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荀寧正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扫过他鬢边早生的白髮,以及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
    良久,他缓缓开口:“陛下,不如臣去询问嵩山,此事该当何解。”
    “臣会言明情况的特殊性,看能否由人抬著您上去。若是嵩山要求必须亲自登山,届时您再退位也不迟。”
    刘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好吧。”
    次日一大早,荀寧正便赶到真仙宫,將当前遭遇的难题一五一十地稟告了观主李易。
    李易听完,微微点头,隨即將此事传达给了嵩山道场。
    很快,山上传来答覆。
    “若当真认为无法自行登山,也可由人抬著上山。”
    荀寧正大喜过望,连忙回宫稟报。
    刘绣听完稟报,仍然心有犹豫害怕因此得罪真仙,架不住荀寧正一直劝说,最后只好答应。
    至元十二年,正月初一,天还未亮,荀寧正便带著三位靖言司的武者来到宫中。
    队伍出发,一路沉默。
    数个时辰后,四人合力,终於將刘绣抬到了嵩山道场门前。
    荀寧正四人被道场的道士拦在门外,只能目送刘绣拖著腿慢慢走进道场。
    琉璃星塔前,刘绣远远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杨站在塔门旁,一如当年。
    刘绣挤出笑容,朝他打招呼:“萧仙官,別来无恙啊。您风采依旧,臣倒是看著有些苍老了。”
    萧杨目视前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刘绣也没在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忍著腿疼跪下,开始述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一字一句,很快將这一年的政务要略稟报完毕。
    待述职完毕,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隨后双手用力支撑著双腿站起身,再度看向萧杨。
    良久,他的眼角浮出泪水。
    “萧仙官,此一別,或许今生再不能相见了~”
    一直沉默的萧杨闻言,终於抬眼看向他。
    二人四目相对,他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凑近刘绣,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怒意。
    “陛下,恕我直言。”
    “我当年曾教过你,凡事当有自己的想法和行动勇气。”
    “若你坚持登山,哪怕花上一天一夜才上来,真仙亦会等你,还会为你治癒身体。”
    “若你直接稟报想法而非询问,即便让人抬著上山,真仙亦会为你开启塔门,不让你的伤腿继续忍受这岁末冷风。”
    “我当年还曾教过你,做人,切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对人尚且如此,可陛下又为何如此看待真仙呢?”
    这话有如同一道霹雳,直击刘绣心灵。
    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萧杨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后退几步,重新回到塔门旁,恢復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態。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疼痛才猛然让刘绣惊醒过来。
    他朝著萧杨深深一躬,隨后失魂落魄地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道场之外,荀寧正见刘绣一副丟了魂的样子,连忙迎上来。
    “陛下?”
    刘绣没有言语,只是低著头,直接坐到了简易竹架上。
    荀寧正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
    他一挥手,四人抬起刘绣,默默下山。
    至元十二年夏。
    这一日,荀寧正按惯例来稟报近期靖言司收集到的各地情报,发现刘绣似乎精神了许多。
    待匯报完毕,刘绣冷不丁问道:
    “爱卿,你觉得以朕之功绩,死后庙號可以为『仁』吗?”
    荀寧正大惊失色,手中的文书差点掉落。
    “陛下何出此言?此事尚远,不可再想!”
    刘绣却一脸正经。
    “朕在位这十二年,没有杀过一个官员,哪怕犯下大错,最多也只是抄家。”
    “朕还让大元的淮南淮北尽皆归心,真仙信徒之间不再有国籍与血脉的歧视。
    “让大元年年援助周边友国大量钱粮,协助他们渡过天灾,帮助建设和维护真仙宫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看向荀寧正。
    “朕知道,死前擬定庙號属於僭越,违背传统礼制。”
    “所以朕央你一件事,等將来朕驾崩,擬定庙號之时,帮朕提一下,可好?”
    荀寧正跪伏在地,痛哭不止。
    刘绣摆了摆手。
    “朕乏了,爱卿也回去休息吧。”
    ……
    至元十二年初冬,大元至元帝刘绣驾崩於洛阳皇宫,享年三十二岁。
    后世关於其死法眾说纷紜。
    有些人猜测,刘绣確实是因中毒而死。
    认为其在南巡遭遇刺杀后,毒素一直潜伏於身体,最终於次年冬天降温之际发作。
    有一些人则认为毒素若有如此威力,当年便能要了刘绣的命。
    他们认为是心理疾病导致刘绣忧鬱成疾,鬱鬱而终。
    还有人说是刘绣长期居於后宫,临幸妃子太多,身子亏虚而死。
    南巡路上纳妃子便是最好的证据。
    直到某一年,夏国的考古队挖出刘绣陵墓,通过对其骨骼进行研究,发现全身並无毒素侵蚀,这才否定了歷史学界关於中毒而死的猜想。
    但有关其真实死因,反而愈吵愈烈,丝毫不亚於大宋明受帝宋简宗的死因討论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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