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道华光,在夜色中交织碰撞,不一会儿便入空冥。
    余庆与曹文正惊疑不定之时,却见两道流光从县城方向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衝来。
    “是林先生和王安!”
    余庆眼尖,神识一扫便认出了来人。
    此时的日游神林素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幻化出的儒衫有些虚幻。
    一旁的夜游神王安更是悽惨,整个魂体都有些不稳,仿佛隨时都会隨风消散。
    而在他们身后,一团翻滚的黑云紧追不捨。
    黑云之中,鬼哭狼嚎之声大作,五只面目狰狞的厉鬼正张牙舞爪地扑杀而来,看气息,竟都是养气后期的鬼修!
    “哪里跑!留下命来!”
    领头的一只尖啸一声,一道黑光脱手而出,直取林素后心。
    “余老弟,一起上!”
    曹文见状大喝一声。
    余庆也是目光一闪,带著些阳和之气的法力裹挟著河水,打在那黑光之上。
    水克火,亦能洗煞!
    这升腾著的壬水,也正是阴煞鬼物的克星。
    那黑光被水流迎面一激,顿时煞气尽失,跌落水中,居然是一块黑黢黢的骨刺。
    “什么人?!”那厉鬼怒喝出声。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又有道银白色的剑光破水而出。
    剑光分化,带著凛冽杀气,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光,接连掠过最前方两只鬼物魂体。
    虽未尽全功,但那鬼物也是肉眼可见的虚幻几分。
    与此同时,曹文也动手了。
    他虽不擅法术,但身为巡检司老人,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的。
    只见他跃出水面,手中显化出一柄分水钢叉,裹挟著千钧巨力,狠狠砸向剩余的追兵。
    “快!入水!”
    余庆对著两位阴司同僚神识传音。
    林素和王安见状,大喜过望,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头扎进了水中。
    有著余庆和曹文这两人接应,那剩下的一位鬼修见势不妙,也不敢恋战,转身便裹挟著黑云逃回了县城方向。
    ……
    水底,几人却是到了那老青鱼精的洞府暂歇。
    林素和王安瘫坐在地上,大口吞吐著水中的阴气,好半晌,王安才勉强稳住了魂体。
    “多谢二位援手,否则今日我和老王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林素苦笑著拱了拱手。
    “林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司长呢?”余庆问道。
    林素只是摇摇头,嘆气道:
    “李司长还在那混战之中!我们潜入县城后,直奔城隍庙。可那林中县的城隍,也不知道还在哪个角落晕著……整个法域,被林中县阴司的那位武判官把持,正是他与一个筑基巔峰的鬼修合谋才弄出了这次的事件。”
    “还有一位不知名的筑基巔峰?!”曹文皱眉。“他们是怎么躲过平日里的查探的?这等修为,就是有內应也不应该完全发现不了啊!”
    “那鬼修身上有遮掩天机的异宝。”一向沉默的王安此时也开口了,声音沙哑。
    余庆心中却是闪过一丝不妙。
    “那对方有两位筑基,甚至刚刚我们看到了五道华光……李司长他……”
    “李司长暂时没有危险,虽然双拳难敌四手。”林素嘆道。“但好在……就在我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万翠山那边来人了。”
    “万翠山?”余庆一愣。
    “没错,是那山君座下的两员大將,一只黑羆妖帅和另外一只黑雕妖帅。他们也是筑基修为。”
    “他们怎么会来?”曹文不解。
    “说是山里的生魂最近也少了许多,山君震怒,查到线索指向这边,便派他们来看看。”林素解释道。“他们原本只是想探查一番,结果一进城就感应到了鬼气,直接就撞上了。”
    “之后便是三方混战。”林素苦笑,“李司长和那两位妖帅联手,才勉强挡住了那鬼修和判官。我和老王这种养气期的,连余波都扛不住,只能先跑回来报信。”
    余庆闻言,心中稍定。
    既然有万翠山的两位筑基加入,再加上李鼎,三对二,就算贏不了,起码也能拖住。
    “那鬼修到底是何方神圣?搞这么大阵仗,图什么?”余庆忍不住问道。
    林素摇了摇头:“不知,只听李司长怒骂那鬼修几声,后来他们打起来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约莫半个时辰,余庆便察觉到外面的水流有些波动起来。
    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飞速靠近。
    “是李司长!”
    几人连忙衝出洞府。
    只见一道暗淡的红光破开水波,跌跌撞撞地落了下来。
    光芒散去,露出了李鼎的身形。
    此时的这位监察司司长,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威风?
    原本凝如实质的魂体此刻竟变得半透明起来,那黑脸之上,都显出几分惨白之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对於鬼修来说,已经是遭受重创了!
    “司长!”
    林素和王安悲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李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
    他环视眾人,目光最终落在余庆和曹文身上,苦笑一声:
    “让二位见笑了。”
    “李大人,那鬼修……”曹文试探著问道。
    “死了。”
    李鼎吐出两个字,语气中却並无多少喜色。
    “死了?”余庆有些意外,“莫非是您和万翠山的那两位联手將其斩杀了?”
    “我们?”李鼎自嘲地摇了摇头,“呵呵……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那鬼修……並非寻常。修行的,居然是一门古早时的还阳法!”
    “还阳法?”余庆从未听过这个词。
    “这原本是一门炼阴神为阳神的玄门道术,据传是一位天骄,借元婴化神之理,以炼金丹。”李鼎解释道。
    “但这门道术,那鬼修得到之后,又是一番自悟,妄图通过吞噬生魂,以为薪柴,將自身那丝极阴之气转作纯阳,好烧出一点金性来。
    要知,鬼乃纯阴之体,受天地所限,极难成就大道,可他这还阳法一旦功成,便能逆转阴阳,甚至直接以此成就人仙之躯,一举踏入金丹大道!从此便是寿五百载,不知能逍遥多少个春秋!”
    嘶——
    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等野心,这等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那县令呢?他为何要助紂为虐?”林素咬牙切齿。
    “那县令……”李鼎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也是个贪生怕死的……那鬼修许诺,不伤他治下生人分毫,待事成之后,再分他一缕纯阳之气,保他延寿百年。他就全然不管不顾了!”
    “那最后……是谁杀了那鬼修?”余庆抓住了重点。
    既然那鬼修强到三个筑基都打不过,甚至已经在尝试逆转阴阳了,又是怎么死的?
    提到这个,李鼎沉默了良久,半响,才缓缓开口道:
    “是山君。”
    “山君?”
    “没错。”李鼎点了点头,“就在我们三个快要被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那天……突然黑了。”
    “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直接从云层里探了下来……就那么轻轻一抓。”
    李鼎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不可一世的筑基巔峰鬼修,连同那个叛变的判官,就像两只小鸡仔一样,被捏在了手里。”
    “那鬼修当时还在尖叫,说他已经练成了纯阳之体,不死不灭。结果那山君直接张开大嘴,一口就把它给吞了!”
    “吞……吞了?”余庆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筑基巔峰,居然没点反抗之力吗?
    “是啊,吞了。”李鼎苦笑,“吞完之后,那位山君甚至还打了个饱嗝,低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你们很不错,这林中县的百姓,多亏了你们。』”
    “然后,他就消失了。”
    水底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震撼的一幕给镇住了。
    这就是金丹大妖王的实力吗?
    “走吧。”
    李鼎嘆了口气,强撑著站直了身体。
    “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那县令已经被嚇疯了,后续的烂摊子,自然有凡间的朝廷和醒过来的城隍去处理。我们……该回去復命了。”
    ……
    回程的路上,气氛倒是比来时好上一些。
    林素和王安忙著照顾重伤的李鼎,曹文还有些心有余悸。
    只有余庆,虽然看起来面色平静,但心里却还在思考这些不同寻常的巧合。
    带著满腹的疑虑,他跟著眾人回到了开城县城隍庙。
    尹城隍和林府尉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李鼎那副惨状,两位大佬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安排阴差救治。
    待到李鼎將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后,大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吞了……”
    尹城隍捋著鬍鬚,眼中闪烁著莫名的光芒,良久之后,才长嘆一声:
    “这下子,咱们这位山君大人,可是真的要飞黄腾达了啊。”
    “尹老此话怎讲?”林府尉虽然也猜到了一些,但还是问道。
    尹城隍指了指天上,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林啊,我记得你也是前年才来水府的吧,可能不太清楚这位山君的底细。”
    “他本是西边十万大山里的一尊妖王,二十多年前因为得罪了更厉害的存在,不得已才投靠了天庭,受了这万翠山的招安。”
    “但因为他毕竟是妖身,而且凶名在外,上面对他一直不太放心。所以这二十年来,虽然他名为山君,可位置坐的並不牢靠。”
    “他这二十年来,一直也是想方设法,不仅一直向著南边那位胡將军靠拢,还排除异己,把原先山中的几个筑基妖修都丟到了閒处。唯一可惜的是,咱们这地方承平日久,一直没有什么大功劳能让他稳住位子,更近一步。”
    说到这里,尹城隍轻笑了一声: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拯救一县生灵,斩杀逆乱阴阳的鬼修,平定阴司叛乱……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泼天的大功?”
    “还正好卡在水中各府主官同往湘水宫述职这段时间,他连分都不用分,一个人全占了!”
    “有了这份功德,再加上他展现出来的实力,上面就算再怎么不放心,也不会再动他的位子了,要还有那位胡將军从中运作,说不定还能叫他升上一升嘞。”
    林府尉听完,也是默然不语。
    这其中的政治帐,他自然也算得清楚。
    此次过后,哪怕是府君大人回来,面对他或许都要再弱上一头了。
    听到这里,余庆心中猛地一动。
    想那潜伏在外的狐狸,突然到来的两位筑基妖修……
    难道山君真的就一无所知吗?
    为什么偏偏等到鬼修即將大成、局面不可收拾、水府和阴司都陷入绝境的时候,他才如同救世主一般降临?
    “钓鱼……”
    余庆脑海中冒出这两个字。
    无论是水府的试探,还是邪修的作乱,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看著眾人打生打死,看著局势一步步恶化,直到最后那一刻,才出来收割最大的果实。
    除开那摆在明面上的功劳之外,尹城隍还没算那凝聚了金性的鬼修呢……
    就是对於这金丹真人来讲,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大丹了吧……
    “这才是真正的老硬幣啊……”
    余庆心中一阵恶寒。
    “怎么了,余老弟?”
    一旁的曹文见余庆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
    余庆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
    “只是觉得……这世道,水太深了。咱们这种小鱼小虾,以后还是得更小心些才行。”
    “是啊。”曹文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活著,比什么都强。”
    ……
    告別了阴司眾人,余庆和曹文跟隨林府尉回到了水府。
    因为这次行动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还算圆满,水府这边也算是尽了协助之责,所以林府尉也没亏待他们。
    除了之前承诺的假期和丹药,又额外给余庆记了一笔功勋。
    回到云母溪洞府。
    余庆將自己扔在石床上,看著头顶那熟悉的岩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
    这一趟,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天,却让他感觉比闭关一个月还要累。
    身体上的疲惫倒是其次,主要是心累。
    “大佬们的世界,太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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