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易主
    陶商对一眾反叛之人堪称“仁厚”的处置,让夜晚的徐州城(郯县)被恐慌与肃杀笼罩。
    当夜,接到抓捕指令的兵丁分作数队,在官衙差役的指引下,举著火把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
    街道上每当有踹门声响起,接踵而至的便是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嚎声、男人的怒骂与哀求声,交织著兵丁的呵斥声,彻夜未歇。
    他们蛮横地撞开大门,衝进一个个罪人的宅院。无数的家具器皿被掀翻砸烂,金银布帛等財物则被仔细搜刮清点、登记装箱。
    但凡与叛乱將领、士卒沾亲带故者,无论男女老幼,皆无一倖免。他们被五花大绑,像牲口一般串成长串押入大牢,在那里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火光將一个个惶恐的人影,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整座徐州城风声鹤唳,哪怕是与此事无关的百姓,也陷入了恐惧之中。
    直至天光微熹,持续了一整夜的抓捕才算告一段落。此时徐州城的牢狱中已是拥挤不堪、哀嚎不绝。
    而抄没家產的工作仍在继续,府衙中各个官的僚属齐齐出动,捧著简牘逐户核对田產、商铺,一笔笔登记入册,充公的財物堆满了州府的库房。
    至於那位始作俑者之一的陶二公子,他的下场成为了此次事件中的一个谜团。对於其处置,陶商自始至终未曾提及,眾人也默契地缄口不问。
    张昀只是在昨夜乱局平定后,瞥见几名陶商的贴身侍从,面无表情地將一个失魂落魄、裤襠仍带著湿痕的身影架起,迅速消失在州府深处,再无消息。
    叛乱平息后的第四日,在州府议事厅中,陶商召集了麾下所剩无几的僚属。
    经过了几日前那一场“州府之变”,徐州的丹阳派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中高层將领或伏诛、或逃亡、或被贬为奴,陶商的帐下已无可用之將。
    有鑑於此,他索性便在两日前,將城中仅存的五千丹阳兵尽数划拨给了刘备。
    这两天里,刘备和麾下眾人一直都在忙著整编这支兵马。
    而他手下的徐州本土派文臣,在“州府之变”中亦是折损不少,不过糜竺、陈登等领头人物,倒是都安然无恙。
    今日州府议事,气氛非同寻常。
    陶商特意请来了刘备及其摩下一眾文武,包括浑身都裹著伤的张飞和鲁肃、只有右手受了轻伤的张昀、顶盔掛甲一脸平静的赵云,还有这几天表现良好的臧霸。
    在场眾人表情肃穆,对於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都已经是心知肚明。
    陶商端坐主位,眼窝深陷,面容憔悴,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环视厅中眾人,良久,发出一声深长的嘆息,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玄德公————”
    他的自光落在刘备身上:“徐州经此大难,已是人心惶惶。外有袁术、曹操虎狼环伺;內无可用之將,亦无安定之策。此四战之地,已是內忧外患,非雄主不能安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轻鬆:“先父在世之时,便常言玄德公乃世之英杰,推崇备至。商自知才疏德薄,难当徐州大任。今日————”
    “愿效法古之尧舜,將此徐州大位,託付於玄德公!”
    “还请玄德公,为徐州百万生民计————万勿推辞!”
    话音落定,早已等候多时的糜竺率先起身出列,对著刘备深深躬身一揖,声情並茂地说道:“玄德公两度挽狂澜於既倒,救徐州於水火,仁德布於四海,威名震慑寰宇!”
    “徐州百姓无不感念公之恩德,若非玄德公执掌徐州,此地万千黎庶又何以为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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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登亦起身趋前,神色肃然:“登附议!时至今日,徐州之存亡,万民之兴衰,皆繫於玄德公一身!”
    “为徐州计,为苍生计,万望玄德公切勿再辞,当接掌大位,以定人心!”
    一时间,厅中剩余的徐州派文官们,如同被吹响了衝锋的號角,纷纷起身行礼,劝进之声匯成了一股热烈的洪流:“正是!唯有公之仁德、公之神武,方能庇佑徐州百万生民啊!”
    “还请刘使君接任州牧之位,以安徐州!”
    “是极、是极!还望玄德公万勿推辞!”
    面对这汹涌的“劝进”浪潮,刘备確实也没有再虚言推辞。
    他环视全场,將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有力:“既蒙陶使君厚爱,诸位又是如此信重,备————敢不从命?”
    陶商闻此言,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感情,有痛苦、有不舍、有悵惘,最终都化作了释然。
    他长舒一口气,从案上捧起一方鎏金官印。印身古朴,上书篆文,正是象徵著徐州最高权柄的州牧正印!
    陶商双手捧著这方沉甸甸的印綬,缓缓起身:“玄德公,此乃朝廷正授之徐州牧印信,今日,便託付於公!”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方印信与刘备之间流转。
    刘备神情肃穆,眼中有激盪之意,缓缓起身,迈步上前,双手稳稳接过那方印綬。此印不大,却似有千钧之重,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不禁浑身一震。
    他用手托著印綬,侧身面向眾人,朗声道:“既如此,吾便暂领徐州牧之职。定当竭尽所能,护佑徐州,不负陶公、公明的信重,亦不负在座诸位的託付!”
    话音落下,厅中先是静了一瞬,下一刻,无论是刘备麾下的张昀、鲁肃、张飞、赵云、臧霸,还是以陈登、糜竺为首的徐州派文武,皆是起身肃立,向著手持州牧大印,屹立於厅堂中央的刘备,深深躬身,行臣属之礼!
    “拜见州牧!”
    整齐划一的声浪如同洪钟大吕,宣告著徐州的权柄正式易主————
    虽已正式接任徐州牧,不过刘备却並未急於入驻州府。毕竟自陶谦就任徐州牧以来,陶家已在州府居住多年,家眷安置、物什搬迁皆非一日之功,故而他自前仍是居於旧邸。
    当夜,刘备作为新任徐州牧在府中设宴酬宾,与会之人相较五日前州府那场夜宴,少了叛亡的丹阳诸將,多了赵云、臧霸二人。
    因为是当日仓促定议,宴席的席面远不及州府宴上那般珍饈罗列、水陆毕陈,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烤炙肉食、醃渍小菜、水煮时蔬,搭配著粟米饭。
    宴间助兴的舞乐,则是糜竺临时从自家府中调来。乐师技艺虽称得上精熟,舞姬身姿
    亦算曼妙,然终究只是应急之选。在曲自的编排上,相较於州府夜宴时,少了几分应景的变化。
    即便如此,席间的气氛却比州府那夜热烈数倍。
    刘备端坐於主位,已初显执掌一州的威仪;陶商则安坐於左首首席,神情略微有些复杂。
    此刻,以糜竺、陈登为首的徐州文武,如眾星拱月般簇拥在刘备身边。
    “使君英明神武,徐州得主,实乃万民之幸!”
    “若非使君明察秋毫,丹阳逆贼几倾覆我徐州基业!”
    “两救徐州,使君真乃天赐明主!”
    颂扬声此起彼伏,言辞之恳切,热情之澎湃,仿佛要將整个厅堂点燃。
    反观刘备带来的几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臧霸乃是新降,地位尷尬,只是垂首浅酌,甚少言语;赵云本就性格內敛沉稳,此时端坐席上,只在有人敬酒时微微应和,从不主动掺和;张飞与鲁肃都是打著一身绷带伤势未愈:而张的则是无意与徐州派爭这口舌上的风头。
    这一隅的安静,与对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要说这边,倒也不是完全平静如水。
    只看张飞这一整晚,对身旁的张昀都没露出半点好脸色。时不时就狠狠剜张昀一眼,然后將手里攥著的烤羊腿啃得吱吱作响。
    他这满腹怨气的源头,皆是来自於宴席之前的一段插曲。
    当时张飞见到从州府和糜府运来的好酒,腹中酒虫作祟,直接拎著罈子就要豪饮。
    被张昀看见了,便劝道:“翼德,你如今重伤未愈,饮酒易致创口崩裂,还是莫要贪杯才是。”
    但张飞哪里肯听,咋咋呼呼道:“半个月滴酒未沾,嘴里都淡出鸟了!”
    “今日大哥接掌州牧,俺必须得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不料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刘备听见,问清缘由后,直接严令张飞伤好前禁酒,算是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此刻,见张飞又一次斜眼瞪过来,张昀忍著笑,凑近低声说道:“翼德,我那也是为了你好。可你若总这般瞪我,我只好去跟主公说,华神医告知过我,重伤期间饮食宜清淡,大鱼大肉也最好少沾————”
    “嗯?!”
    张飞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嗓门怒道:“允昭!你可別欺人太甚!”
    张昀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翼德,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说著他便作势要起身。
    张飞脸色瞬变,一把拽住张昀的衣袖,脸上挤出討好的笑容::“哎哎哎!允昭,你看你,当真了不是?不过戏言尔!快坐下,快坐下!”
    待张昀坐稳,张飞才悻悻道:“你怎动不动就搬出大哥?这也忒不地道了!他刚当上州牧,事情千头万绪,这点小事何必烦他?”
    “俺这都是皮外伤,喝点酒真不打紧。”
    “主公也是为了你好。”张昀收敛笑意,正色道:“而且如今我等初掌徐州,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强敌环伺,內恐人心不稳,正需你这等大將震慑四方,翼德你早日康復,主公心里才会踏实。”
    张飞听罢,看了看手里油汪汪的羊腿,又看了看张昀,有些迟疑地说道:“允昭,你给俺说实话,这大鱼大肉————真的有碍伤势?”
    张昀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勉强保持了郑重:“华神医確实说过,金创之后饮酒最易诱发肿疡溃烂,而肉虽能吃,亦不可过量。”
    “唉!”
    张飞重重嘆了口气,懊恼地把啃了半截的羊腿扔回盘子里。转而端起面前的粟米饭,將两碟醃渍的小菜一股脑倒进去,唏哩呼嚕就开始一通扒拉。
    扒拉了几口,他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道:“那华神医可有说过这吃饭有啥讲究吗?
    ”
    张昀笑道:“也有。”
    张飞使劲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还真有?”
    “华神医说,吃饭————一定要吃饱。”张昀说完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张飞先是一呆,隨即反应过来,也是拍著桌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你个允一旁默默听著的鲁肃,嘴角微微扬起,看了一眼面前的烤肉,默默地夹起一筷子水煮菜,放入了碗中。
    宴席散去后,徐州文武又簇拥著刘备寒暄了许久,才陆续离去。
    张昀则踏著夜色,返回了自己的小院。
    月色如洗,洒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也將院中的树影拉得悠长。
    他洗漱完毕,刚解开外袍准备歇息,院外突然响起一个带著几分醉意的声音:“允昭,睡了吗?”
    张昀心头一动,赶紧披上衣服推门而出,只见院中,刘备竟只穿著单薄的內衫,衣襟微,带著一身酒气,脚步略显虚浮地站在那里。
    “主公?”
    张昀有些意外,连忙迎了上去:“可是有何急事?”
    刘备虽面带醉態,步履也有些踉蹌,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分外明亮,其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嘿嘿,急事倒没有。”他摆摆手,笑呵呵的,“就是————有点儿睡不著。”
    说著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又看向了张昀,打了一个酒嗝:“瞧著今晚月色正好,便过来找你聊几句。”
    言罢,也不等张昀回应,便晃晃悠悠地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他胳膊肘往后一拄,半躺半靠地舒展开身体,面朝著满庭银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舒坦!”
    张昀抬头望去,发现还真是。
    夜空如洗,一轮皓月高悬,清辉如水,將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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